南通话后缀“子、儿”作为曲折语素和派生语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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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词缀的语素有曲折和派生之分。以英语举例,

英语中的时态语素即为曲折语素,比如下列词语中的 -ed,-s -‘s都是曲折语素

acted: act 的过去式或过去分词
students: student 的复数形式
student’s: student 的所有格

曲折语素不改变词义,只表示时、体、态、性、数、格的区别。南通话里的名词后缀“子,儿”很多情况下也不改变词性。
比如,“狗” 南通话说成 “狗子”,“鹅” 南通话说成“鹅儿”。“狗”和“鹅”本身是名词,加上“子,儿”以后不改变词性,仍然是名词,词义也不变。再比如“块拉子”,“菜墩子”,“树枝儿”,“麻雀儿”中的“子,儿”都不改变词性。这里的“子,儿”到底代表了什么,有什么语法作用,我们并不是太清楚。
我们可以有两种理解:1)“子,儿”是词根的一部分,不是词缀。换句话说“狗子”的语义构词是“狗”的语义加上“子”的语义,很明显这种解读是错误的,“子”在这里没有实在意思。我们还可以这样理解,那就是“狗子”是一个双音节词,不可以拆开理解,换句话说“狗”和“子”都是“不自由语素”。这种解读也是不正确的,因为“狗”很明显可以单说,是词根,是一个自由语素,“子”才是不自由的粘着语素。
2)这样我们得出第二种解释,也就是“狗”是词根,“子”是后缀。这个后缀没有实在意思,也不改变词性。我上文提到“子,儿”可以看成性标记(gender morpheme)。这种看法可能有点牵强附会。但是,我觉得我们可以说,这个不改变词性,又没有实在意思的后缀“子,儿”是比较接近“曲折语素”的定义的。

派生语素通常改变词性,也改变语义。仍以英语举例
语素 -ness 即为派生语素:
happiness: -ness 将形容词 happy (高兴的) 变成名词 高兴。欢句话说,happiness 是 happy 派生出来的。南通话的“子,儿”也具备派生功能。通常是将形容词,动词变成名词

后缀“子”

比如:痴子,疯子,蛮子,侉子;

这几个例子中的 痴、疯、蛮、侉都是形容词,加上“子”以后变成名词,表示具有某种特征的人,比如 “痴子” 就表示具有“痴”这个特征的人。我们需要注意的是,形容词加“子”以后都是指某一类“人”。然而,也并不是所有单音节形容词都可以通过加“子”变成名词。“好子”,“坏子” 就不可以说。“矮子”可以说,但是“高子”就不可以说。
我们似乎可以这么说,凡是能够加“子”的形容词,都是1)单音节;2)只用来形容人;3)有贬义。
当然这三个要素可以有例外情况。比如 “尖子”一词就是褒义,表示水平高的人,比如尖子生、技术尖子。但是大多数情况是符合我上面提到的三要素的,比如“愣子(口吃的人)”、“呆子”、“油子(不正经的人)”、“胖子”等等。

另外,“子”也可以跟在谓词短语后面,比如“讨饭子(讨饭的人)”。仍然是贬义的。

后缀“儿”

“儿”也具有变形容词为名词的能力,但是情况和“子”大有不同。

比如:弯弯儿,尖尖儿,方方儿,圆圆儿,条条儿。
这里的形容词必须重复,且形容词都是只能形容物体形状的词汇。加“儿”以后表示具有某种形状的物体,比如“弯弯儿”表示弯的物体。

有两个问题要考虑,

第一,这里的形容词为什么要重复,为什么不可以直接说“弯儿,尖儿,方儿,圆儿,条儿”?
我认为,首先要和“鹅儿,叉儿,瓶儿”中的“儿”对比。我们说到,名词后面的“儿”不改变词性,所以“儿”的存与否不影响理解,当然我们要承认,把“鹅儿”说成“鹅”的确是不顺耳的,或者说是不标准的南通话。形容词后面的这个“儿”是要改变词性的,“儿”的存在与否至关重要,故而这里的形容词要重复一下,方便听者准确理解词义。其次,我们要问为什么加“儿”就要重复,加“子”就不用重复,上文说的“疯子”、“痴子”都没有重复形容词。我觉得这要从“儿”的发音来看,即所谓“儿化”的语音。我们知道儿化会改变音节结构,比如普通话里的“门儿”不是说成 men er,而是 mer,词根“门”的音节结构被改变了。音节结构的改变或许会对听者理解词义产生影响。而后缀“子”不会改变词根的音节结构。这似乎可以解释为什么加“子”的形容词不需要重复。当然,这都是假说,需要进一步检验。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其他的形容词不可以加“儿”?比如,为什么不可以说“短短儿”,“长长儿”?
从已有的资料来看,派生语素“儿”只能与表示形状的形容词结合。这似乎是一条规律。这个规律的成因还需要研究。

除了形容词,“儿”也可以加在动词后面,变动词为名词,其规律和上面说的基本相同。
比如:“叫叫儿(哨子)”,“楷楷儿(橡皮)”,“招招儿(帽檐)”,“猜猜儿(谜语)”
这里,词根动词也要重复,然后再加上“儿”。重复动词词根也是强制性的,比如猜谜语,就必须说成 “猜猜猜儿”。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出“子,儿”后缀在南通话里至少有两大类,第一类不改变词性,第二类改变词性。我们可将不改变词性的称为曲折语素“子,儿”,改变词性的可称为派生语素“子,儿”。

(原创文章,转载请注明出处:高志晏/南通方言网)



6 条评论

  1. 从文中举例可以看出,加“子”和“儿”的,最后都是名词,因此可以说这两个后缀提示名词属性。狗、鹅的口语说法加“子”和“儿”很自然,因为单音节立不住,容易产生同音歧义等原因,所以我们说“猴儿、猫儿、驴子、兔子”,甚至两个后缀出现在同样的词根上,“袋子、袋儿、筷子、筷儿”意义没有不同。

    • 袋子和袋儿的确没有区别。裤袋子,裤袋儿是一个东西。然而,就此不能说明“子“和”儿“是一回事,毕竟,我们有大量案例证明,子和儿不能出现在相同情况下,比如,猴儿,包儿,饺儿不能说出猴子,包子,饺子,相似的互补分布的例子还有很多。
      袋子和袋儿是特例,关于袋子和袋儿,我认为袋子是借用了其他方言(吴方言),当然这需要再研究。
      另外”筷儿“在南通话里不应该说成”筷子“。我在市里没有听到过”筷子“这种说法,不知道是不是郊区有。陈俐的《南通话词法研究》特别用了”筷儿“来说明南通话和普通话”子、儿“后缀的区别。
      这些都是细节问题,最关键的问题在于”子,儿“后缀的作用,我们可以看到它们的派生作用,但是在”狗子,鹅儿,瓶儿“这类词中,”子,儿“到底是个什么句法/词法作用?我们不清楚。
      单音节词变成双音节的确是汉语发展趋势,但是 “儿化”不是“双音节化”,“儿化”后的单音节词仍然是单音节。比如,门(men) 变成 门儿(mer),还是单音节。普通话儿化研究表明,儿化是将首音节的韵母卷舌化,而不是增加一个音节。所以说,“单音节立不住”不能完全解释 “鹅儿,瓶儿”等等词汇的动因。

      • 儿化后起到了分化同音的作用了,不一定双音节化才能分解同音哦,蛾子、鹅儿。南通话单音节名词确实不多,儿化虽然没有双音节化,但确实给原有音节增加了一种色彩,提示名词属性;而单音节动词很多,而且不少是独有的。动词的语境辨义性能比名词好。

        • 我是看到你说“单音节立不住”才谈儿化解决不了单音节问题。
          辨义是不是儿化的动因,这个我们还要再研究。特别是语境辨义的问题,主要涉及到句法、词频、韵律(重音,节奏等)三方面,一两句话说不清楚,笼统地说这三方面都有影响。
          我还是想回到原来的问题上,那就是为什么有的词后面加“子”,有的词后面加“儿”。即便儿化就是为了辨义,为什么不通通儿化,“狗儿,驴儿,猫儿,瓶儿”不也挺好吗?北方方言里就可以这么说。南通话里却不可以。“儿”和“子”泾渭分明。是什么原因?我的观点是,至少在南通话里,什么时候用“子”,什么时候用“儿” 跟词根的词义相关,不是完全随机。

          • 至于喇个地方用“子”喇个地方用“儿”,可能要追踪来源,是纯词汇问题,跟词法无关,因为在词法上两者功能一致。有的来源江淮官话,有的通吴语,等等。比如,现在用南通话说“筷子”应该不成问题,跟说“筷儿”并不冲突,不同的来源,“筷子”普通话和吴语用,在普通话通行的今天,普化现象不足为奇;“筷儿”则同江淮官话。

          • 从历史语言学的角度看,的确是词语来源的问题。我受索绪尔、乔姆斯基洗脑多年,更习惯从共时角度看问题。
            比方说,一个牙牙学语的儿童,没有历史语言学知识,只有大人的语言作为input,他怎么知道什么时候用 子,什么时候用 儿。
            还有,人的认知存在一个归纳记忆的倾向,有规律的东西好记,所以人在使用的过程中会自己制造规律,即便这个制造出来的规律根本就不存在于input中。同理,即便“子,儿”在从其他方言借用过来的时候完全没有规律,一辈辈的南通人在使用的过程中会形成规律。我的老师Jennifer Culbertson 就是搞这个的 她的网站上有相关研究 http://jennifer-culbertson.github.io/

            我觉得需要强调一点,那就是我们要先去看看有没有规律,不能走上来就说没规律,那学术就没办法搞了。

            我读过一些关于 性标记 的文章,德语、法语、西班牙语、斯拉夫语、挪威语等等,这些语言都有阴性、阳性词,有些语言还有中性词。从表面看,阴阳中性也完全没有规律。最经典的例子是德语的女孩儿一词 das Mädchen ,是中性,不是阴性。现在基本的一个观点就是德语名词阴阳中性无规律(当然,公马、母马、男人、女人之类有自然性别的除外)。当然,深入研究一下,还是有规律的,但是由于借用外来词、方言等等因素,这些个规律都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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