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方言一般疑问句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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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志晏/南通方言网


最近,我在江苏语言与文化资源库看到一个视频。里面介绍了“你平时抽烟吗”这句话在江苏各地方言里的说法。“你平时抽烟吗?”是一个一般疑问句。在资源库所调查的70个江苏方言点里有如下几个类型:

1. 平时+(时类标记)+果/个/阿+谓词

时类标记即“辰光”、“时价”等表示时间的词。在一般疑问句里使用时类标记的都是吴方言,江淮官话区和中原官话区都没有时类标记。谓词前面加上“果/个/阿”之类疑问助词的,基本上是吴方言和通泰方言。

“你平常辰光阿吃香烟葛?”(太仓方言,吴方言)

“你平常个吃香烟嘎?” (海门四甲镇方言,吴方言)

“你平时果吃烟啊?” (南通市区方言,江淮官话通泰片)

“你平常可吃烟啊” (泰兴方言,江淮官话通泰片)

2. 平时+(时类标记)+谓词+吗/伐/啊

第二种一般疑问句类型是在句末加疑问助词 “吗,伐,啊,呗,不”等。这一类在吴方言、江淮官话、中原官话中都有。吴方言用“伐”,其他方言用“吗,啊”之类。这第二种类型的一般疑问句不可以在谓词前面加疑问词。

“你平常辰光吃香烟伐?” (启东市方言,吴方言)

“你平时吃香烟伐?” (金坛市方言,吴方言)

“你平时抽烟吗?” (南京六合方言,江淮官话)

“你平常吃烟啊?” (盐城阜宁方言,江淮官话)

“你平常吸烟不?” (徐州沛县方言,中原官话)

3. 平时+重复谓词

第三种是通过重复谓语动词或谓词短语来实现疑问。主要是连云港、淮安一带洪巢片江淮官话的方言。

“你平时吃不吃烟?” (淮安市区方言,江淮官话)

“你平时吃烟不吃烟哪?” (淮安金湖县方言,江淮官话)

“你平时吃不吃烟?” (连云港灌云县方言,江淮官话)

我把70个方言点的数据在地图上标了出来,供大家参考。
1. 有时类标记的方言
下图红点标记为有时类标记的方言,这些方言是:苏州市区、太仓、吴江、张家港、无锡市区、江阴、常州市区、启东市。

2. 疑问句类型分布,

下图中红点表示 疑问助词在谓语前的方言。主要是将“阿,个,果”等词放在动词前面。主要是苏州、无锡部分县市的吴方言和通泰片江淮官话(包括南通话),再加上洪巢片的南京市区、南京浦口、南京溧水、宿迁泗洪,以及属于中原官话的徐州睢宁。注:泗洪和睢宁两点的例句是“你平时还吃烟”,这里的“还”字或许有实在意思,表示“仍然”,不能与通泰方言和吴方言的“果/个/阿”相提并论。我们这里姑且算作是一样的,但是到底“还”的句法功能是不是和“果/个/阿”一样,还需要更进一步的研究。

下图中黄点表示疑问助词在句末的方言吴方言、 洪巢片江淮官话、中原官话都有采用这种句型的方言。其中,吴方言的疑问语气助词主要是“伐”。其他方言中以“吗、啊”为主,徐州部分地区用“啵、呗、不”。注:我把疑问句末的“不”视为没有实在意思的,只有句法功能的虚词。Orig网友在评论中提到“不”字是否可以同于“吗”的问题。说“你平时吸烟不”的地区只有两处,徐州贾汪区和徐州沛县,都是中原官话。到底这两地方言中的“不”是否是表疑问的虚词,也有待进一步研究。

下图中绿点表示重复谓语或谓语动词的方言这些方言的句式为“吃不吃烟”或“吃烟不吃烟”,采用这个句式的主要是连云港、淮安一线,以及宿迁市区、宿迁沭阳、扬州高邮、镇江句容。除宿迁市区外,其他几个地区方言都属于江淮官话洪巢片。

综上所述:
1. 吴方言普遍使用时类标记“辰光、时价”等,其他方言不用
2. 谓语前面加“阿/个/果”等疑问词主要是江淮官话通泰片和部分吴方言的句法
3. 谓语后加“伐/吗/啊”等疑问词主要是中原官话、部分江淮官话洪巢片方言、部分吴方言的句法
4. 重复谓语或谓语动词主要是连云港、淮安一线方言的特征。

我们单从句法上可以看出“阿/个/果+谓语”(谓语前加疑问助词)有一定特殊性,这种句法使用的范围相对较小,主要是通泰方言和部分北部吴语。重复谓语或谓语动词的使用范围也很小,主要是洪巢片部分方言。而谓语后加疑问助词的句法是广泛使用的一种句法。朱德熙先生曾指出,“可VP” 和 “VP 不 VP” 这个两个疑问句句型在方言里是互斥的,用“可VP”的方言不用“VP不VP”,用“VP不VP”的方言不用“可VP”。“可VP”即我们这里说的“阿/个/果+谓语”,“VP不VP”是重复谓语的一种。我们的数据也说明这两种句型的地理分布不是随机的,而是成“片”的。就江苏的江淮官话区来看,通泰片是“可VP”,“VP不VP” 集中在属于洪巢片的连云港和淮安。

至于说这几种句法是不是互斥,我们目前的数据还不能说明这一点。根据《江苏省志•方言志》(1998),有些地方方言可以采用两种甚至三种句型。比如扬州宝应方言可以说:“你想看电影啊”,“你可想看电影啊”,“你想不想看电影啊”。徐州话可以说:“你想看电影吗”和“你想不想看电影” (详见《江苏省志•方言志》第539页)。可采用我们提到的三种句型的方言有三处:扬州、宝应、镇江。可同时采用两种句型的有四处:泗洪、邳州、赣榆、徐州。其他地方普遍只采用一种句型。我们发现,扬州、宝应、镇江处于洪巢片和通泰片的交汇点,镇江同时也是江淮方言和吴方言的交汇点。泗洪、邳州、赣榆、徐州是中原官话和江淮官话的交汇点。我们有理由相信,方言边界处的句法和语音一样,可以兼具不同方言的特色。

最后,我再说一个词汇的问题。我以前提到,中国方言普遍用“吃烟”、“吃茶”,而不是“抽烟”、“喝茶” (见我之前的一篇文章《南通人为什么管“喝茶”叫“吃茶”》)。我们可以看到,这70个方言点中,绝大多是是“吃烟”,极少数是“抽烟”或“吸烟”。说抽烟的是南京市区,以及南京的浦口、六合,还有扬州的宝应、仪征,以及泰州市区。说“吸烟”的是徐州市及其下属县市。下图中红点为说“吃烟”的地区,黄点为“抽烟”区,绿点为“吸烟区”。

参考文献:

朱德熙. (1985). 汉语方言里的两种反复问句. 中国语文, 1(98), 5.
江苏省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 语言学习:跟我学江苏话.江苏语言与文化资源库. 查看日期2017年5月30日. 网址:http://jsyy.jsjyt.edu.cn/语言学习/LearnJiangsuDialects.aspx
江苏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1998). 江苏省志: 方言志 (Vol. 89). 南京大学出版社.

3 条评论

  1. “你平常吸烟不?”似应归作重复谓词的类别,这个句尾“不”的性质跟“吗”等疑问助词不一样,此句宜作重复谓词句式的省略形式。

    • 你说得很对。句末否定词“不”的确可看成是反复问句的省略形式,吕叔湘、朱德熙等等就是这个观点,这个观点没有人会否认,问题在如何从“共时”的角度分析。我们可用复制理论(copy-theory)来分析句子成分的复制和省略。我要是走纯乔姆斯基的路子,肯定用这种路子。但是国内学界普遍倾向于第二种路子,即将疑问句末的“不,没”和“吗,伐”等价来看,将“不”看成是一个表示句法功能的虚词。根据汉语学界的相关研究,句末否定词变疑问助词是汉语语法化的普遍规律,疑问助词“吗”在古代汉语里是“不、否、无”等词(能饮一杯无?),换句话说,“吗”是否定词变过来的,其否定含义消失,成为一个表疑问的虚词。上海话和其他吴方言里的“伐(勿啦的连读)”也是个否定词(勿)虚化来的。

      • 也说得通,任何理论和观点都是从某个角度或框架来看的,我们不能简单地以一种观点否定另一种观点,而重点是这种观点能否自圆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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