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方言“进行-持续体”句法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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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志晏/南通方言网

学英文的时候,我们会学到进行时,什么现在进行时,过去进行时等等。说白了就是在动词后面加ing,表示进行中的事件。我们要是细抠这个概念,其实“进行”不是一个“时间”的概念,过去、现在才是时间的概念。故而,不能称进行时。语言研究领域称“体”,英文叫aspect。动词加ing就是进行体。汉语普通话和方言也是有进行体的。除了进行体,汉语里面还有个“持续体”。普通话的“进行体”和“持续体”有不同的标记,汉语方言往往用一种标记同时表示进行和持续,这种标记可称为“进行-持续体”标记。“进行-持续体”标记的方式在方言中各有不同,我用江苏25地方言作一个说明。

句法研究领域通常将普通话中的“在”作为进行体的标记,把“着”作为持续体的标记。我们不需要过多解释什么叫“进行体”,什么叫“持续体”。举几个例子来说明问题:

1. 雪还在下呢。
2. 雪还下着呢。
3. 雪还在下着呢。

句1中的“在”,表示“下雪”这个事件正在进行。句2中的“着”表示下雪这个事件会延续下去。句3中既有“在”,又有“着”,说明下雪这个事件正在进行,且会持续下去。

这是普通话的句法,进行和持续这两个语义需要两个不同的标记。方言中往往没那么复杂。南通话里的“赖下”,苏州话里的“勒海” 就兼有进行和持续之意。比如句3在南通话和苏州话里为

4. 雪还赖下落。(南通市区话)
5. 雪还勒海落勒。(苏州市区话)

南通话里基本没有“着”这个放在动词后的标记。南通话不可以说“落着雪”,一定要说“赖下落雪”。上海话也是这样(秦加怡,2014)。根据《江苏省志•方言志》(1998),江苏很多地区的方言跟南通话、苏州话一样,都是在动词前面加上“进行-持续体”标记。比如:

6. 雪还落来。(南通海门话)
7. 雪还落戒。(南通如皋话)
8. 雪还下呢。(连云港东海话)

同时,我们也发现,很多方言是在动词后加“着”,比如:

9. 雪还下呢。(盐城市区话)
10. 雪还下来。(南京市区话)

与普通话句法一模一样的有如下两处。这两处都是既在动词前加标记,又在动词后加标记的。其句法与“雪呢”是一样的。也就是说,这两处方言区分进行体和持续体。

11. 雪还厄呢。(泰州市)
12. 雪还在块哩。(扬州宝应)

也就是说,“进行-持续体”在江苏方言中可有三种形式,根据《江苏省志•方言志》所刊列出的25地方言数据,每地方言只使用一种形式。也就是说,没有哪种方言可以同时说“在下雪”和“下着雪”的。按照“进行-持续体”的结构,这25地方言可以分列如下。“在+下”表示“进行-持续体”标记在动词前的方言,比如南通话;“下+着”表示“进行-持续体”标记在动词后的方言,比如南京话。“在+下+着”表示区分进行体和持续体标记的方言,比如泰州话。

在+下:苏州、吴江、常熟、无锡、常州、海门、丹阳、高淳、南通、如皋、阜宁、连云港、东海
下+着:盐城、镇江、扬州、盱眙、淮阴、泗洪、南京、赣榆、邳州、徐州
在+下+着:泰州、宝应

我在地图中将这三种句法形式标注了出来。从图中,我们可以看出,江苏方言只有两处是区分进行体和持续体的。其他各处方言“进行-持续体”只有一个标记,要么是将这个标记放在动词前(红点),要么是将这个标记放在动词后(绿点)。我们也看到,说“在下着”的两地方言被红点和绿点包围,形成一个句法的“孤岛”。我们大胆猜测这个“在+下+着”的句法其实是“在+下”和“下+着”的融合。当然,我们还要进一步研究,验证这个猜测。另外,我们也注意到,连云港市和东海县的句法和它们周边不同。连云港和东海说“雪还在下”,它们周边地区却说“雪还下着”。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也需要进一步研究。

综上所述:
1. 我们同意秦加怡 (2014)的意见,很多方言往往用一个标记(比如“赖下”)兼表进行体和持续体,这与普通话不同。
2. 江苏方言中,吴语区和南通地区普遍采用在动词前加标记的方法来实现“进行-持续体”的语义。
3. 其他地区普遍采用在动词后加标记的方法来实现“进行-持续体”的语义。
4. 泰州和宝应这两个特殊情况,可能是受周边方言影响。
4. 连云港和东海的情况还有待进一步研究。

参考文献
江苏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江苏省志: 方言志. Vol. 89. 南京大学出版社, 1998.
秦加怡. (2014). 现代汉语体标记 “在” 和 “着” 的对比研究及类型学考察 (硕士论文, 上海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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