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话为什么称筷子为“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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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章,转载请注明作者和出处:高志晏/南通方言网

“筷子”一词翻译成南通话是“筷儿”。南通话称筷子为“筷儿”记录在如下学术论著中:

1. 根据《南通市志》(2016年出版)(第2185页),南通地区称筷子为“筷儿”的方言有南通话,通东话、和如海话,启海话说“筷”或“筷子”。

2. 根据《南通方言词典》(第88页),南通话中有“筷儿头”(使用筷子的人数,喻指家庭人口)和“筷儿箸笼”(插筷子的器具)两个词汇,其中“筷儿”都是筷子的意思。

3. 根据《南通话词法研究》(第17页),普通话的“筷子”在南通话中必须说成“筷儿”。作者陈俐进一步说:“(某些)普通话必须加后缀“子”构成的词,南通话只有借助儿化才能成立,否则不成词,或变成另一个词。”

4. 根据《南通方言考》(征求意见稿词汇篇附录,南通特有词表),南通话有“两双半筷儿”(喻指抓食物的手),“用筷儿”(用筷子)等固定用法词汇,其中“筷儿”的释义为筷子。

5. 根据《江苏省志: 方言志》(1998年出版)(第390页),所调查的25个方言点中,南通、如皋、苏州、南京称筷子为“筷儿”

6. 根据江苏语言与文化资源库,南通市区、如皋、如东、海安、通州、四甲、苏州市区、江阴市称筷子为“筷儿”(图示附于下文)

总而言之,根据种种权威学术文献的记录,南通话称筷子为“筷儿”是一个可以肯定的事实。那么,称筷子为“筷儿”有什么好奇怪的吗?有!看下图。下图是江苏语言与文化资源库中的数据,江苏70个方言点中,说“筷儿”的只有南通地区的几个方言点再加上苏州和江阴,其他地区要么是“筷”,要么是“筷子”(48个点),还有称“筷则”和“筷头”的。

上图中的红色方言点即是说“筷儿”的地区,我们看到只有南通地区方言和吴方言区的江阴和苏州说“筷儿”。另外,根据《杭州方言词典》,杭州地区也说“筷儿”。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说南通地区的“筷儿”是借用了吴方言词汇呢?

我觉得要从两方面来看:

1. 从词法上来看,“筷儿”是名词加上儿,我们从共时的角度并不知道这个“儿”到底是什么意思。有学者从历时角度研究,认为“儿”是“小”的意思,故而“狗儿”原是指小狗,“猫儿”原是指“小猫”。但是,我们从共时角度就事论事地说,现在我们口中的这个“筷儿”并不是指“小筷子”。这里的“儿”并没有任何实在语义。从“儿”语义虚化的角度看,南通地区方言的“筷儿”和部分吴方言中的“筷儿”是等价的。

2. 从语音上看,南通话的“儿”是一个卷舌音,与北方方言的“儿”发音类似。“筷儿”在南通话里的儿化是将“筷”字的主元音卷舌化(/kʰuɚ/),而不是“筷”的发音加上“儿”的发音。根据《苏州方言词典》,苏州话里的“儿”字单念的时候是/ȵi/,在词尾的时候是一个音节化的舌根鼻音(/ŋ/)。由于“儿”字在苏州话里不是一个卷舌音,苏州话的“筷儿”也就不会将“筷”字的主元音卷舌化,而是直接在“筷”字后面加上/ŋ/,苏州话“筷儿”念作/kʰuɛŋ/。故而,从音节结构看,南通话的“筷儿”和苏州话的“筷儿”是不完全一样的。(注:词尾的“儿”在浙江的一些吴方言中是齿龈鼻音/n/)

所以,我们可以说,南通话的“筷儿”不一定是借用了吴方言,即便是借用了,也是“词法”的借用,而不是语音的借用。放眼整个江苏地区, 说“筷儿/kʰuɚ/”的地区就局限在南通地区,不得不说是一个“特例”。这个“特例”一方面表现出部分吴方言的词法(“筷”加上语义虚化了的“儿”),另一方面采用了江淮官话的儿化发音,从而进一步体现了南通地区作为方言边界的特征。

最后,我们再探究一下“筷”的词源。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中并没有“筷”这个字,筷子在古代叫“箸”,比如唐代李白有“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诗句,现代梅县客家话仍然称筷子为“箸只”。然而,吴方言中的“箸”与“住”同音。明代太仓的陆容(1436年-1494年)在其《菽园杂记》中说:“民间俗讳,各处有之,而吴中为甚。如舟行讳住、讳翻,以箸为快儿。” 靠行船吃饭的吴语区群众忌讳这个“箸”字,因为“箸”与“住”同音,船停住就无法进行运输和捕鱼,影响生计,故而避讳与“住”同音的“箸”,将其说成“快儿”,船快,自然就有利于各项生计了。这种跟行船相关的避讳语在我们江淮地区比比皆是,比如把鱼翻过来,不能叫“翻过来”,而要叫“正过来”,就是船民怕“翻船”。根据陆容的说法,至少在明代,吴语区就用“快儿”这种说法了,最初叫“快”,暗指船行之快,后来加上一个草字头,特指筷子这种用木头或竹子制成的餐具。

参考文献:

江苏省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 江苏语言与文化资源库. 查看日期2017年6月12日. 网址:http://jsyy.jsjyt.edu.cn/
江苏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1998). 江苏省志: 方言志 (Vol. 89). 南京大学出版社.
陶国良. (2007). 南通方言词典. 江苏人民出版社.
李荣, & 叶祥苓. (1998). 苏州方言词典. 江苏教育出版社.
鲍士杰, & 李荣. (1998). 杭州方言词典. 江苏教育出版社.
黄雪贞, & 李荣. (1995). 梅县方言词典. 江苏教育出版社.
鲍明炜. (1998). 江苏省志· 方言志. 南京大学出版社, 南京.
南通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2016). 南通市志(1983~2005). 中华书局
陈俐. (2006). 南通话词法研究 (硕士论文, 南京师范大学).
敖小平.南通方言考(手稿)
陆容. (1985). 菽园杂记. 中华书局.

 

7 条评论

  1. 所以说你谈了一个有趣的但也棘手的问题,无论如何,发现问题是我们进行研究的第一步。你的结论似乎说服力不强,我们身边的吴语苏沪嘉片的启海话为什么不说筷儿,南通话何以就向苏州话借?要谈词法的话,吴语当有共性,非一个点就有一个特点。另外,南京话(至少老南京话)是说筷儿的,这跟杭州话说筷儿是否有可比性呢?

    • 你这个问题提得很好。是不是借用,跟谁借,怎么借,都是可以探讨的问题。
      我也不认为就一定是借用了某些吴语的词法。只能说是一种可能。
      关于这个词法借用的问题,
      1.可以是南通话借了某些吴方言,
      2.也可以是某些吴方言借了南通话,
      3.也可以是南通话继承了某种古代、近代汉语方言,比方说明代“吴中”地区方言(明代陆容记录了“快儿”在“吴中”的使用,“吴中”是个多大的范围,我不知道);
      4.也可以是南通话借了其他方言,比方说你说的老南京话(我开篇第五个文献中就记载了南京话“筷儿”),另外,老上海话也说“筷儿”,跟苏州话差不多。
      究竟是哪一种,我说不清。你有兴趣可以再去研究。

      你一直在提吴语的共性词法问题。我不清楚吴语有哪些共性“词法”,像吴语、粤语、官话等等的划分主要还是基于其音韵体系。

      • 我说的词法当然是构词法,比如儿后缀。如果一个吴语点有某个词法特点,其它吴语点都无,这就要考虑它能否代表吴语,否则只能说它受到了其它方言的影响所致。看来局限在“筷儿”本身,很难找到答案。是不是还得从类上看问题?即什么词带儿尾,什么词带子尾?规律的地域分布?

  2. 很有意思的问题,论述角度、方法也很有意思,但可惜结论依然是无解的,一没有从吴语来的充分证据,二没有说出自生的来源。我倒是觉得可以从图中红色点的方言的关系来看看,实际上,红色点涵盖了如海话、通东话与南通话,三种方言共用词汇能否告诉我们答案呢?也就是说他们之间是不是共用其它带儿后缀的名词呢?好像是,我仅提供一个思路。

    • 结论是吴语的词法,江淮官话的发音规则,融合了两种方言。至于说如海、南通、通东之间的联系肯定是有的。这几个点靠得这么近,互相影响很正常。

        • 这个啊,看你怎么看问题了,借用主要是附近的方言之间互相借,没有规定说一定要是某方言的共性才能借。当然这个“筷儿”确实是比较突兀,即便在吴方言中可能也不是主流,你有兴趣可以去查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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