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城百姓人物系列——崔三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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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步千

 

崔三侯是个夹刀包儿的。现在的青年大概已不知道“夹刀包儿”是做什呢的,其实就是个剃头的。刀包儿里是他替人剃头的全套用具。打开刀包儿,便有一只木头托盘,里面有剃刀、推剪、剪刀、梳子、篦子、毛巾、围箍儿、鐾刀布、盒粉、粉拍儿、梳头油、雪花膏、头发掸子……还有一只细竹筒儿,里面装的是耳扒子、绞刀、镊子、茸球掸。他整天就夹着这个包包大街小巷地转。当然也不是瞎转,哪一块,哪号门,哪个人,该剃头、光脸了,他肚里有本账。一到,随手挂上鐾刀布,就开张了。

西城门外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尤其是学生意的、拉板车的、脚班上的、下河船上的,都喜欢找崔师傅剃头。一来,是省钱,大人一毛,小伢儿五分,从不欺生。二来,是省事,就便,不用跑,不必等。三呢,他的手艺也不错,剃光、平头、分头、包头、一边倒、马桶盖、鸭翅膀……都会。除了剃头,他还会扒耳朵、光胡子、洗眼睛、剪鼻毛、刮痧、敲背、治落枕。老话说,人生三件快活事:放屁、喷嚏、扒耳朵。有些上了年纪的剃完头,就爱叫他扒个耳朵。看着他们仄着头、眯着眼、咧着嘴,不晓得有多过瘾。第四,就是他这个人好说话,小伢儿剃头,若是手头不便,只要大人说一声“回头给你”,可以赊账。有记得的,到时会还他;有的兜根忘记叨,他也总是一笑,说:“不就是剃个头吗,能有多大的事?谁都不容易,好汉也有落难的时候——杨志卖过刀,秦琼卖过马,韩信也钻过裤裆。”他人长得也不错,清清爽爽,笃笃实实,怎么看,他总是笑嘻嘻的。

不过,他都29了,还是个童子鸡。绱鞋子的周师傅曾几次想把他说媒,他总是说“过几年再说,过几年再说”。有人猜是他嫌女的丑,不打他心上来;有人猜是他自己没用,几个年轻侯还要剥他的裤子验身。只有养和堂药店里的老账房晓得他也不易,他的师父死了,他每天弄的几个钱,还得养活他多病的老师娘。

公式子饭或是两只馒头,填一填肚子。填饱了肚子,他就掩在角落里仄一寣。间或酒店老板李二吾要下棋,他也会弄两盘,趁机也会抽他两台水烟。街坊都晓得李二吾有两宝,一个是那百看不厌、百吃不腻的女人美侯,一个便是这把擦得汪亮的白铜镂花水烟台。

后来,小酒店的李二吾臌胀,死叨。临收殓,崔三侯不嫌、不怕、不忌讳,悄悄把美侯的死鬼丈夫剃头梳洗,收拾得滑滑滴滴,让他清清爽爽地上叨路。小寡妇美侯见崔三侯讲义气,肯担当,蛮上路子的,总觉得欠着崔三侯一份情,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就想把男人用的那把白铜镂花水烟台送给他,表示一点心意。

崔三侯提过烟台,摩摩烟台托子上雕的人物,盘花索子,理理盘花索子,把烟锅里的油垢剔干净叨,又把烟台荡叨又荡,然后装了烟丝,“福”的一声吹燃叨媒纸,抽叨一大口,嚥叨下去,等烟在五脏六肺里转叨一圈后,从嘴里徐徐地吐出一条“青龙”来。想想,说:“这是李老板生前的爱物,我收受不起。睹物思人,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不就是剃个头吗,能有多大的事?再说,我整天夹个刀包包儿满街转,手上捧这么一把白铜镂花水烟台,算是演的哪一出?不晓得的,还以为是我偷的呢。”

美侯盯着他的眼睛说:“你不是嫌弃吧?”崔三侯忙说:“不不不……不是,不是。”

美侯说:“我是本心本意的。只要你不嫌弃就好。这样吧,这烟台从今天起归你了。我把它放在菩萨龛子后头,替你保管着。你想抽,你就自己拿。你就把这里当自己家里。”

崔三侯看看美侯潮红的脸,颇有顾忌地说:“过天你小叔子来,找不到水烟台,还不找你!你这不是赊对头做?”

美侯说:“哼,他算个什么东西!当初,就是他们兄弟几个串通叨把我和李二吾逼出老宅的。这爿小店是我和我那死鬼苦出来的,亏他还好意思来喝我的白搭酒。明叨他个鬼敢来找我,你看我不拿马桶把儿搳他,倒该应叨!我家的事,轮不到他来管!”

关于美侯小叔子觊觎嫂子图谋不轨的事,好多人都知道,但崔三侯并不信。现在看见美侯这气潽潽的样子,他不禁叹叨一声,心上也枉空生出叨几分怜惜来。

两人当时只顾着说话,忘记叨边上还有人在喝酒。结果,好了——整个西城门口,大概除了他们两个,都晓得了。而且,还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

也有人告诉了绱鞋子的周师傅。周师傅“呼呼”地拉着麻线绱着鞋,说:“这些年崔三侯每天早晚夹着个刀包包走我门口过,他是个什么人,我还不晓得吗!你也跟在后头凑热吵,嚼舌根,(扌扈)臭水,当心我把你的嘴繗起来。再说,他们一个光棍,一个寡妇,一块儿过,也没有什呢不妥的,我看倒是蛮合适的。只要崔三侯跟我说一声,我肯定替他保这个媒。”

奇怪的是大家正等着看好戏的时候,崔三侯再也没有进过美侯的小酒店。

那把白铜镂花水烟台,一直还放在菩萨龛子后头。

周师傅问崔三侯,你这是何苦呢?

崔三侯幽幽地说:“唉矣——我反正皮厚,说几句笑笑没什呢大不了。但不作兴满嘴疔疮的瞎齾人家美侯,你叫她往后在人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来!”

 

原载《江海晚报》夜明珠2017年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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