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话词汇“嚼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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嚼蛆(tɕjɔʔ tɕʰy)

释义:胡说、乱说。
举例:你又赖下嚼甚尼蛆?(你又在胡说什么?)
在南通话中,“嚼蛆”是动词,表述胡说、乱说。
另外还有,“嚼蛆子”,加上“子”缀,与“嚼蛆”语义相当。还有“嚼蛆鬼儿”一词,表示爱说话、多嘴多舌的人。

1.“嚼蛆”存在于很多方言中

这个词不仅仅是江淮官话和吴方言词汇,也是东北官话北京官话西南官话赣语词汇。意思也都是胡说、乱说,也都是用来骂人的(《汉语方言大词典》p.7477)。

另外,至少在清代早期,“嚼蛆”一词也存在于苏州地区方言中,乾隆年间吴县人(苏州)沈起凤,在评价吴县民间小调时说:“《卖橄榄》粗话直喷,《打斋饭》嚼蛆泡”(《文星榜传奇》)。就是说《卖橄榄》、《打斋饭》这种苏州民间剧目(苏州滩簧)语言粗鄙、纯属胡说(嚼蛆)。

清代初期的白话小说集《豆棚闲话》,也有“嚼蛆”一词,比如“我是听别人嘴里说来的,即有差错,你们只骂那人嚼蛆乱话罢了。” 《豆棚闲话》的作者,据猜测是明末清初的杭州人范希哲。

2. “嚼蛆”存在于许多明清小说中

“嚼蛆”这个词在明清小说中就已经出现了,比如说《红楼梦》、《西厢记》、《镜花缘》、《豆棚闲话》。
《笑林广记》中甚至有一个小笑话,名字就叫“嚼蛆”。其中的笑点就在“嚼蛆”的一语双关。故事如下:

嚼蛆
有善说笑话者,人嘲之曰:“我家有一狗,落在粪坑中,三年零六个月还不曾死。”
其人曰:“既然如此,他吃些甚么?”答曰:“单靠嚼蛆。”

3. “嚼蛆”还是“嚼咀”?

“嚼”表示“说”的意思,这个在中国各地方言中很普遍,普通话也有“嚼舌”一词,北京话有“嚼根”一词,都和说话有关。咀嚼、说话,都是嘴巴的动作,二者有相似之处,用“嚼”来借代“说话”应该是顺理成章的。
“嚼蛆”一词,怪就怪在这个“蛆”字。这个比喻到底是怎么来的?“嚼蛆”到底是不是本字?这个我们并不清楚。
有一些网络资源认为“嚼蛆”或许当为“嚼咀”。比方说,叶圣陶《四三集·一桶水》:“难道你们两个发痴了?神道的事情也好随口嚼咀?”。这里的“嚼咀”也是胡说、乱说的意思。这种说法可能也有道理。但是,就“蛆”和“咀”古今音演变规律来看,“蛆”字更为合适。
紫鹃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
--替你愁了这几年了。”(《红楼梦》第五七回)
蛆字,中古为清母遇摄开口三等平声字,根据古今音演变规律,在南通话中读tɕʰy(阴平,调值21),发音是相合的。
咀字,中古有两个读音。根据《广韵》,咀字的第一个读音是精母遇摄开口三等上声字,字义为咀嚼。根据古今音演变规律,这个字在南通话中应该念tɕy(阴上,调值55)。这个读音并不相合。
咀字在中古的第二个读音是从母遇摄开口三等上声,字义为“㕮咀”(中医用语。用口将药物咬碎)。根据古今音演变规律,这个字在南通话中应该念tɕʰy(阳去,调值213)。
换句话说,咀字在南通话中要么念tɕy(阴上,调值55),tɕʰy(阳去,调值213)。两种发音都与“蛆”字发音有差距。

我们再看其他方言。

我们开头提到“嚼蛆”这个词也存在于其他一些方言中。北京话中也有嚼蛆一词,其发音是jiáo qū。后字是阴平,发音与北京话的“蛆”字相同。而“咀”字,根据古今语音在北京话中的演变规律,念jǔ,是上声。qū 和 jǔ 发音相差比较大。从北京话看,“蛆”字的发音也是相合的,而“咀”字发音并不相合。
“嚼咀”的出处是叶圣陶的《四三集·一桶水》。叶圣陶是苏州人。是不是说“咀”和“蛆”在苏州话中是同音字呢?不是的。根据《汉语方言大词典》(p.7377)。苏州话“蛆”字念tsʰi 阴平(调值44)。苏州话的“咀”念tsi(阴上),与“蛆”的发音并不相同,只能算音近。叶圣陶毕竟不是语言学出身,文字训诂不是他的专业,不能因为叶圣陶用了“嚼咀”,我们就认为是“嚼咀”。
其他一些方言中也存在这个词,比如南京话、启东吕四话、成都话、淮阴话等等,其中后字都是阴平的发音,而不是上声或阳去。而中古上声字“咀”在现代汉语方言中基本上是不会变成阴平的(少数通泰方言除外)。而中古平声字“蛆”基本上是变成阴平。故而,我们认为“蛆”的语音更合适。这也是为什么《汉语方言大词典》中有“嚼蛆”这个词条,而没有“嚼咀”这个词条。
然而,我们还是没有解决“嚼蛆”的词源问题。我们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人们用“嚼蛆”可以表示“胡说”。这个问题,我们目前没有能力解决,恳请方家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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