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有约:敖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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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文字稿:

他是语言学博士,从事语言文字和软件开发几十年,掌握英、日、德、法四种外语,却对家乡方言情有独钟。 他身在异国,却对故乡的方言留存不遗余力,耗时8年,撰写80万字的《南通方言考》,成为南通目前最具权威的方言类专著。 他就是南通籍旅美学者敖小平,大家有约约会这位乡音记录者,与他聊一聊南通方言的前世今生。
随着经济的发展和人口的流动量,普通话越来越普遍,而各地方的方言却日渐式微,作为南通市及周边地区主要的方言之一的南通话,使用人口已经不到全国人口的千分之一了。 现在的大多数孩子也都是没有方言的一代。 为此许多的专家学者发出呼吁,并采取行动,试图挽救濒临灭绝的南通方言。 敖小平就是其中的一位,这位南通籍的旅美学者花费了8年的时间,撰写了80万字的《南通方言考》,成为南通目前最具权威的方言类书籍,那么今天的这些节目,就让我们和敖小平一起聊聊咱们南通方言的前世今生。 1954年,敖小平出生在山东青岛,七岁时来到南通的外祖母家,之后便留在南通学习和工作。 那时,敖小平在南通人民印刷厂当了7年的排字工。 80年代敖小平先后获得英美文学学士学位和现代汉语硕士学位后,就进入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和中国社科院下属的语言文学应用研究所工作。 1986年,敖小平获得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语言学系资助,赴美深造,又分别获得了理论语言学的硕士和博士学位。 几十年来,敖小平始终在和语言文字打交道,这也成为他萌生撰写方言类专著的重要原因。

《南通方言考》的成书

这一本厚厚一摞的《南通方言考》是敖小平历经8年时间撰写的,他结合国内外语言学的基本知识和方法对南通方言进行分析和研究, 从历史、现状、语音、词汇、语法等各个方面尽可能全面准确地去描写南通方言。 可以说书里头的每一个字敖小平都是反复斟酌,得来不易。

敖小平:第一个是从古籍当中找一些字词来源,这个很费时间。 因为现代的一些语音资料,你往往可以通过计算机技术进行搜索,古籍都是影印的,没有办法搜索。那你非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再一个,也是比较费时间的,就是词汇的编纂,你知道这个词汇的话,就是成千上万的,你要去把这个词都收集起来,都笼在一块儿,每一个词都给它加上它的注音,加上它的定义的解释,每一个词大概应该是什么写法,这一方面也是非常费时间的事情。

敖小平:80年代在上海华东师大中文系做研究生的时候,那时候我们的有一门课,叫方言学,那么当时上那个课的时候,那我们就到苏北的海门啊,什么那个四甲啊,南通啊,然后有到什么靖江啊, 都去做过这个就是方言调查。 那么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做一些这方面的工作。 当时就积累一些资料,我自己在当时,也是对我们的南通方言很感兴趣。 其实在读研究生以前,我已经开始在做一些,记录一些南通方言的发音,一些词汇方面很有趣的现象。 等到读研究生以后,自己的兴趣跟专业的知识结合起来以后呢,我觉得这个事情很值得做。 那么就继续做下去了,其实一直没有间断, 我86年去美国读博士的时候,那个博士论文也是用南通话来做的,博士论文题目叫《南通语音和音系》。 那么主要的材料还是用的南通话的材料。

南通方言的起源

说起南通话,很多人会问,它究竟是怎样一种方言? 它同行与南通市及近郊,位于江淮方言和北部吴语之间, 却跟两种方言有很大的区别,相互间无法通话。 那么这独特的南通方言,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呢?

敖小平: 南通这个地方呢,在这2000年以前,根本没有土地,就是一片汪洋大海, 一直到西晋,五胡乱华的时候,这个地方还是没有陆地, 可能有狼山、军山、剑山这几个小山包,冒在水面上,好像几个小礁石,但是没有路地。 那么这块陆地露出水面,最早是东晋时候的事情。 然后它在长江口的水域当中呢,就是一个江中的孤岛。 有点像现在那个崇明岛的那个情况。 这种情况维系了总共有600多年。 一直到唐朝末年,才跟北边的那个江岸连起来了。 在这600多年当中呢,在这个岛上一直有人活动。 当然不是一开始,可能就是形成陆地以后,过了一段时间,慢慢的有人到这个岛上来。 一方面是政府流放的犯人, 另外一方面是各地逃荒逃难的流民。 他们到了这个岛上以后,有的人是做海盐,所谓“煮海为盐”;有的就是开荒种地。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慢慢就形成了这个地方独有的一种语言和文化。那么最初来到这个岛上的人,根据其他专家的考证,就是对这个家谱,这个姓氏的那个考证,就是说这个地方人,来自江南的也有,江北的也有。 甚至很北的,河北呀,山西呀,一直到蒙古那边的人,都有。 就是说四面八方五湖四海聚集到一起, 他们相互之间形成了一个他们自己能够接受的那一种语言,特别是经过一代一代传承下来以后。那么这种语言,实际上在语言学当中,它有单独的名字。叫克里奥语(Creole)。 这种方言,就是那个岛上的语言,那个岛,当时也有名字,叫胡逗洲。 胡逗洲上的语言,应该就是我们南通方言的始祖。 那么你从胡逗洲的那个形状来看,跟现在南通方言通行的那个地域来看,基本上是吻合的。

《南通方言考》的发现

8年出一本书,可以说是耗时巨大,之所以那么久,敖小平说,是因为收集方言资料太难了。除了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搜集古籍,他还要常常往返中美两地,去南通地区的乡镇田间考察。 经过仔细斟酌、反复推敲,敖小平收集到6700多条南通方言特有的词语。 于此同时,也让他收获了不少关于南通方言的创新型发现。

敖小平:你只要说到南通话,很多人会问你,南通话到底是一种什么话? 他是不是江淮官话?是不是吴语?为什么他跟江北的话和江南的话都不一样? 这个问题在语言学界,其实也是一个很有争议的问题。 比方说,我发现南通话和那个徽州话,就是这个安徽黄山附近,什么绩溪话呀,那一带的方言,它们非常相似。 那么这个是以前没有想到的事情。 我在做研究的时候,都是用实实在在的数据来进行比较分析,然后根据这个材料,根据理论,根据方法,最后我们只能得到这么一结果,就是南通话跟北边一点那个泰州,如皋、海安,其实他们是同一个类型。那么跟安徽的这个徽州话,其实也是一个类型。 那么再扩展下去,跟江西话也比较接近。 这是一个比较意外的发现。
第二个比较意外的发现,就是有很多东西我们以前是不知道的,比方说南通的山歌,以前我们在城市里头,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种东西。南通的山歌、南通的叙事长诗, 这个跟江南的吴歌是同一个类型,它就是押韵的诗, 但是非常长,至少1000行以上。整个这个诗是讲一个故事,好像是一篇小说一样。 但是它是用诗歌的形式,有的还有它特定的格式。 怎么样开始,这么样结束,很特别。 然后当然还有南通的地方戏剧,僮子戏或者叫通剧。 南通还有一个很特别的一种游戏,那就南通长牌,跟长牌相伴的一种文化现象就是牌儿经,过去出牌的时候,他不说这个牌的名字,他唱几句,用自己的唱词来表示我出的是哪张牌。 这个很有意思,也是南通这个地方特有的。

南通话拼音输入法

从印刷厂的排字工,到留样的语言学博士,到现在语言科学的软件工程技术领域的工程师,敖小平始终和语言文字保持着无法割舍的联系。 他还发表过多篇关于语言方面的论文。值得一提的是他还开发了一套南通话拼音输入法, 只要是你能说出来的南通话,都能用这个输入法打出来。
敖小平: (南通话拼音输入法)跟普通话的汉语拼音方案非常非常相似。当然对南通话当中特有的一些语音有特别的安排。所以凡是了解南通话发音,又会汉语拼音的,学习这个东西会非常非常快。(按:南通话拼音输入法下载地址

南通话语音现象一例

敖小平:南通话当中有一些很特别的东西,在其他方言中很少看到。你比方说, 三音节的一个词,中间那个音节原来的声调就没有了,一定变轻声,一定是根据你前面那个音节发音。比方说“南通人”。单独说南通,是南通(注:通字在“南通”一词中是阴平,调值是21)。 但是你连起来,“南通人”或“南通市” ,中间那个“通”变成跟“桶”那个发音一样了(注:通字在“南通人”或“南通市”中,通的调值变成了55)。4个音节有4个音节的规律,两个音节有两个音节的规律,5个和5个以上也有它的规律,它的变调非常有规律,跟其他方言非常不一样。但是有些现象普通话里面也有,但是南通话比较整齐,比较更加复杂一些。 而且南通话的这个声调的变调,他是有两种情况。一个是摄前,一个是摄后。 所谓摄后,就是根据后面一个音节的声调,前一个声调有所变化。所谓摄前呢,就是根据前面一个音节的声调,来决定后面一个音节的声调。
那么这种情况其实普通话里面也有。比方说,普通话里面,两个三声在一块儿的话,第一个三声变成二声。 比方说古代的一个学者,我们叫他老子,对不对。我们不说老、子(注:老念第三声),而是“老子”,第一个音节听上去像是第二声,像是劳动的劳,“劳子”是吧。
但是如果放到另外一个词里面,“老子”(注:自称、父亲)。如果第二个音节是轻声,那么就不说“劳子”,而是老、子(注:老念第三声,子念轻声)。那么这个就是刚才我说的摄前和摄后变调。摄后变调,就是后面一个音节是第三声,那么第一个音节变成第二声,所以老子变成“劳子”。 摄后变调,就是后面一个音节的实际音调必须跟着前面一个音节走,所以是“老子”(注:老念第三声,子念轻声)。 当然普通话的声调结构比较简单,所以这个方面看的不是特别清楚,那么南通话就比较明显。

南通话的生存危机

前不久,南通航运职业技术学院老师肖健的一篇硕士论文,引起了敖小平的注意,文中对于南通话的活力做了一个社会学研究。 依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全世界濒危语言的标准,肖健推理南通话已经属于严重濒危语言,形式不容乐观。

敖小平:肖老师找了不同年龄层次的南通人。把他们分成三组。60岁以上的叫祖辈,21到60岁的叫父辈,10岁到20岁的叫字辈。 然后他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制定的一套标准出了问卷,选择在不同情况下说什么方言,比方说你跟同年龄的人说话,你用什么语言,你在家里跟父母说话有什么样的语言。 选择主要就是南通话、普通话和外地话。 根据他的调查,祖辈当中使用南通话的占到76.6%; 那么父辈呢只有56%;子辈只有百分之十几。 这些数据跟我的观察是一致的。 而且肖老师他也提出这么一个结论,根据他的研究,他认为南通话的活力在许多方面是严重的不足。 如果我们不能够在今后的10年到20年内,让南通市的公众对于南通话的这个濒危的状况有所认识的话,那么我们这个南通话很可能在几十年内就会消失了。这是肖老师说的话2010年。

敖小平:我们的估计是说到2020年的时候,使用南通话的人口只有80多万。 2010年的时候还有90多万。用这样的方法我们就(推测),每十年减少10万, 到2100年估计大概还剩一万左右人说这个东西。 但是这是一个比较保守的估计, 语言这个东西,它越是有用、越是说的人多,那么越会有更多的人来学这个语言,产生一个滚雪球效应。 那么反过来呢,使用的人越少、用处越小,想学这个语言的人也越少。 所以说,(到2100年还有1万多人)可能这个是比较保守估计,或者说比较乐观的估计,可能根本都不到那个时候,也许一个人都没有。

方言的作用和双语的优势

敖小平:第一个我们知道,语言是文化的一个载体。 地方语言是地方文化的载体, 一旦地方语言消失以后,那么依附在这个地方语言上的文化也就会消失。 凡是跟南通话有关系的一些这个,比方说南通戏剧、南通的山歌,它都会消失了。 南通的一些民间故事,除非你改写,否则的话也都会消失了。
第二个方面,越来越多的教育学家、心理学家、语言学家他们都达成一种共识。 掌握双语对儿童的智力发展有巨大的帮助。 他们做了很多的科学实验,比方说智力测验题,双语儿童放一组,单语的儿童放另外一组。(结果)是非常非常一贯的,双语的儿童他做智力测验的结果一定是比单语儿童的智力测验结果要更好。 假如说这个方言消失了以后。方言和普通话那个双语形式,就不大可能存在了。 如果父母希望孩子还是有个双语的环境,怎么办呢?很难,你让他从小就学英语吗?他会用英语来思维,进行交流吗? 这个很难做到,他没有那个环境。 (方言消亡)其实是对我们的后代来说,也是一个很严重的损失。 还有一个,我自己很有体会,就是你会说两种或两种以上的方言,对你将来学习外语极有帮助,所以只懂普通话的人学外语会比双语的儿童更加吃力一些,这也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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