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巫觋孑遗一南通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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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巫觋孑遗一南通僮子

作者:杨问春;施汉如;张自强
来源:《民俗研究》1993年第02期

江苏南通,古称通州,五代后周显德五年(公元958年)建城,迄今已逾千年。这里东临黄海,南濒大江,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悠久的历史文化,淳朴的民俗风习,独特的地理环境,在这块江海平原大地上汇聚了丰厚、坚实的民族、民间文化淀积。古老而奇特的南通僮子即其中一例。

被南通人称之为“僮子”的巫师,以说唱歌舞降神、通神、事神、娱神,从而达到驱邪逐疫,祈福纳吉的目的,属于古傩的范畴。,她至今依然比较完好地保持着古傩的原始形态,是巫觋穿越历史长河而侥幸得以保存的孑遗。

关于僮子的来历,南通民问流传着多种传说。比较普遍的一种说法是:唐朝贞观年间,太宗李世民病重垂危,魂游地府,许下三条大愿,只完成了西天取经、地府进瓜两条,剩下水陆胜会,超度亡灵一愿迟迟未了。幽冥阎君派遣五瘟吵闹后宫,讨还愿心,宫廷上下不得安宁。时有商门大巫遗孀祖孙二人揭榜进宫,手持盆鼓铜锣,敲打念唱,歌舞行事,居然驱散邪魔,救了太宗性命。唐王救封他们为“僮子”,世代免收捐税。据说后世僮子举行执事时,穿彩裙,戴头巾,女装打扮,就是这个原因。当然,更有可能是因为古代执巫业者多为女性,所以相沿成习,男巫亦着妇装。南通僮子演唱的神书中,有“周朝手中敲木铎,唐朝遗留锣鼓响;锣随鼓隶乡人摊,驱邪逐疫一住香”的说法;僮子的执事词中也多处出现“恒符(即僮子)列国流传下,唐王敕封洪山堂”的唱词,可见一其历史悠久,源远流长。

巫觋以歌舞降神,至少在殷、商和战国时期便已广泛流布于楚、越地区。南通为古扬州之域,“春秋属吴,后属楚”,历来是巫风鼎盛之地。它原本是长江入海口的一块沙洲,孤悬海上,洲名“胡逗”,是古代流放犯人之所在。据《太平寰宇记》载:“胡逗洲上多流人,煮盐为业”。这些来自个国各地的“流人”,当为南通初民之一。“五方杂居”的结果,必然是多种语言、文化、风习、民情的交融混同,随着时间的推移,发源于楚、越的巫觋,逐渐与当地的方言、文化、风俗同化,于是,形成了古傩的另一个分支—南通僮子。由于南通所处地理环境基本上与世隔绝以及南通方言是个于吴语和北方语系之间的“方言岛”这两个特殊的因素,南通僮子一旦成形,便表现出一种很难为外人所接受,亦不易为外地文化所同化的顽固性。这就是南通僮子得以保存至今的最主要原因。

南通僮子请神,按其规模大小,分为“还愿”和“做会”两类,名目繁多,各成体系。“还愿”一般为家庭遭灾,亲人患病后的谢神,小型的“还愿”参加人数较少,执事也较简单,有“化苎门”、“度关纸”、“小全堂”。中等规模的有“三表三圣”、“三表五圣”、“五表五圣”、 “五表七圣”、“七表九圣”。最大规模为“九表十三圣”。“做会”的规模则更大,或乡村多户集资,或大户独家举办,为该乡村消灾祈福,其中场面最为宏大、礼仪最为隆重、程序最为复杂、执事最为典型的当数“消灾胜会”。整个祭祀活动为三天三夜不歇锣鼓,参加的僮子多达数十人,全堂执事可达百计。

“消灾胜会”的坛门布置:中为正坛,两侧分别为斗坛、耳坛(谓之擂台式供)。正坛布置最为隆重、复杂,各种吊挂献榜,层层迭迭,剪刻绘画,五彩缤纷,琳琅满目,金壁辉煌。由前而后,其挂列顺序是:“灵宝华坛”、彩沿、十二孤魂、斗帖、朵字、排穗、细疏、副疏、正疏、五路神衣、四值功曹、献榜、正榜。斗坛、耳坛极为简单,仅神牌纸马及简单榜、疏吊挂而已。各坛前均列香案,设三牲酒礼、豆腐素供,明烛摇曳,香烟缭绕,整个华坛庄严肃穆,笼罩在一派神秘的氛围之中。坛门之外,贴有阴阳告示,功曹符官令,扎制祖先堂、孤魂堂、四值功曹、城陛、土地、都天神像,香亭、神船、神马、龙表亭,燃焚宝塔香。

僮子的堂名称“洪山堂”,以标有 “洪山堂”字样的油纸灯笼为记。其坛门外,竖有旗杆,高悬旗号“青鸾百脚蟠”。上为纸扎神鸟青鸾,下为蜈蚣状长幡,其含意是“神銮接驾”。因为在南通方中,“鸾”与“銮”谐音,蜈蚣又名百脚,土语“驾”、“脚”发音相近,合起来即为“銮驾”;“百”副“銮驾”同时降临,象征着降坛神仙众多,可保患人康复,家宅平安。据老僮子说,青鸾百脚幡是僮子特有的标帜,它既是与释道二教的重要区别,又是人间做会的标记,是为了告知三界诸神,此处开坛,恭敬降临。

“消灾胜会”执事繁琐,基本上可以分成这样儿个部分。

一是准备。包括“黄道吉日”、“外悬旗号”、“内供神坛”、“众巫排班”、 “整理衣冠”、“净坛表文”等。这是正式请神前的准备工作。

二是请神。由“发鼓三冬”、“开坛锣鼓”开始,然后进入正式请神阶段,包括“各方参拜”、“开坛请神”、“宣读文疏”、“开门接驾”、“开扬旗坛”、“扬旗祭鸡”、“符坛钱粮”、“发符召请”、“祷告请神”、‘开辟五方”等等。这一系列执事,目的都是为了祈请上、中、下三界,四府十方,各路神灵降临坛场。南通僮子属民间教派,乃巫的后裔。它自称不在三教之列,不在九流之属,而是似儒非儒,似释非释,似道非道,自成一家。事实上,南通僮子三教混之,信仰庞杂,在他们所开列的洋洋数千言、长达百余行的请神名单中,有儒家的至圣先师孔老夫子,佛教的西天佛祖三千菩萨,道教的太上老君五岳三清;有上界玉皇大帝,中界东岳大帝,下界幽冥阎君;还有水府龙王,家堂灶君、五福都天,城隐土地,五瘟五路,凶神恶煞,判官小鬼、天仙六道,无祭孤魂。其中不可或缺的是“狼山大圣菩萨”。他的加入,无疑为僮子的灵坛打上了鲜明的南通地方印记。

“恒符要把神来请,恼恨脚下难驾光”。南通憧子颇有一点自知之明。他们自知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于是请神之前先要请符官。符官共有三位,他们是唐朝丞相魏征的三个儿子:“天仙魏八郎,三十三天请玉皇”;“云仙魏九郎,东峰宝殿请齐王”;“水仙魏五郎,幽冥地府请地藏”。请来符官以后,‘再分别由他们九天申文、三界投表,“三山海岛蓬莱请诸神”。在整个僮子执事中,魏氏九兄弟,特别是魏九郎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

《九郎家乡》以及僮子十三部半巫书中的《借马》、《借鞭》、《借鞍》、《九郎请神》其主人公都是他。整个十三部半巫书也基本上说的是唐太宗与魏征一家君臣父子之间的故事。有人认为,南通僮子是受了明代小说《西游记》的故事影响敷衍而成的,笔者认为,这一结论似乎下得为时过早:另外,前几年有人认为《九郎请神》是一部长篇叙事民歌,而充其量,它只是一部典型的、有抄本传世的僮子说唱巫书罢了。

三是酬神。以各种供养和外场表演来谢神、娱神,偿还愿心。这类执事包括早斋、晚斋,“生献斩龙”、“还愿上圣”、“大还愿心”,各类“献酒”,以及外场类似杂技表演的“武场跳影”、“刀山火圈”;原始的戏剧表演做“串”,和民间曲艺表演说书、说唱古人,打莲花落等。这些执事内容,既有大量的封建说教和迷信成份,但不少执事词充满生活气息和机趣急智,语言浅显生动,唱腔粗犷深沉,具育很强的故事性和趣味性,历来深受群众所喜爱,是不可多得的民间文艺的宝藏。武僮子表演的外场和做“串”演戏,更为当地人民所喜闻乐见。

南通僮子的所谓“献酒”,尽管执事词常用“初献酒来酒初交”、“再献酒来酒一盅”之类的句子开头,但其实与酒并无多少直接联系,只是起兴、起韵而已。“献酒”属于巫术中的祭献范畴,是对供奉之物的赞词,采用以虚代实、以歌代物的手法事神、通神。献酒是个总的名称,内容芜杂,篇幅浩繁,具体有生熟二铁献酒、刀名古人献酒、猪羊豆腐献洒、香烛纸马献酒、鸡鹅鱼鸭印、刀筷盐面献酒等等。其内容是介绍这些供养的来历、用途、生产过程及与之相关的古人故事。演唱时以七字、十字韵文形式出现,虽然明
显受古典历史演义小说如“封神”、“列国”、“隋唐”、“三国”、“水浒”的影响,但决非简单的复述,而是经过艺术改编,成为典型的民间口头说唱文学。“献酒”和“莲花落”大量运用方言俚语,通俗易懂,形象生动,是僮子执事中最贴近人民、贴近生活的精华部份,其艺术鉴赏价值、社会认识价值颇高,确是不可多得的民间文艺珍品。

四是驱邪消灾。过去,由于缺少科学知识,社会风气祟尚迷信,人们患病,特别是一些突发性的疾病,总是疑神疑鬼,以为或是冲撞凶神恶煞,或是无意动土碍方;或是精怪作祟,或是野鬼索财;或是坏星当头,时运不济,或是受了惊吓,灵魂出窍。于是请来僮子,或“演请天王”、“祭扫瘟皇”;或“祭谢土神”、“取土上圣”、“和土搬卦”;或拜请“贤良”驱邪逐疫,或演唱“叹孤”、“祭谢五路”,或“顺星礼斗”、“拜送坏星”,或“大度天关”、“驮魂走穴”。这种执事全都针对着香主和患人的“心病”,还有一部份,如“赵彦借寿”、“开上寿坛”、“上圣添寿”、“秉烛下台”等,是从正面为患宅、病人祀祷祝福,祝愿他们病体康复,家宅平安,全家老少个个添福添寿。在过去相当长的岁月里,人们,尤其是广大乡村的农民,对僮子的信奉程度往往超过佛道二教。他们认为僧道只能超度亡灵,是为死者服务的,唯僮子是为患人看病,替生者消灾的,是通神之人。正是基于这种认识,他们世世代代,对僮子请神坚定不疑,并在明烛高香的烟霞和锣钹鼓乐的喧器声中,获得了心灵的慰藉和心理的平衡。

五是念表投表。僮子的所谓“九表”,遇常认为是(东海)龙宫表、(西天)佛国表、南山表、北朝表、玉皇表、东岳表、地藏表、域陛表、土地表(或都天表)。简言之,是东西南北四方、上中下三界,再加本郡城煌和当方土地共九表。九道表文的基本结构相近,一般由介绍符官,投表,介绍神仙宫殿洞府建筑,接表,通说乡贯年庚,写回文,接回文,回坛复命等几个段落组成,形式是七字言串十字言韵文。总的意思是说,四方三界,各路神灵都已接收了恒巫与香主的恳求,答应前来参加胜会并保佑患人健康平安。这类执事有、“跳笔画字”、“封表安排”、“申文奏表”,念“九道表文”或“背表跑马”止。

六是谢神送神。其代表执事有:“做串娱神”、“钱粮入库”、“辞驾眠旗”、“大祭舟船”、“送神登殿”、“安镇宅神”等,表示三天三夜的执事己个部结束,诸神归位,功德圆满。

作为迷信职业者的南通僮子,执事过程中明显夹杂着非常浓厚、应于批判和摒弃的封建迷信成份。然而作为一种文化的载体,我们不得不承认,南通僮子却是南通民间文艺的集大成者。出自僮子之手的献榜吊挂、神衣榜疏,既是宗教用物,同时,也不失为精美的民间工艺美术作;僮子的歌舞说唱,无论是唱念十三部半书还是演唱献酒或莲花落,也无论是双人走表还是集体跑方,其中大量都应该归属于民间文学、民问曲艺和民间歌舞之列;南通僮子的外场表演,惊险万分,精彩纷呈,攀刀山,钻火圈,驮魂走穴,大度天关,既娱神,更娱人,没有点过硬的基本功是不敢承担此任的,这无疑是一种原始的民间杂技;而南通憧子的做串演戏,尽管纯朴得过于简陋,原始中显示粗糙,但它却千真万确是典型的民间戏剧,是南通地方戏曲剧种通剧的前身。正是这个以南通方言演唱的、以僮子腔为基木调式的、被南通人民称之为“僮子戏”的地方剧种,拥有着数十万计的忠实观众,长演长盛,历久不衰,是南通人民,尤其是广大农民所喜闻乐见的一种民间艺术样式。所以,研究南通僮子不仅对研究古巫觋、傩文化的发生与发展、演变与消长大有稗益,而且给民族和民间文化的研究,提供了一份弥足珍贵的资料宝库。

大江东去,万古奔流。历史在发展,社会在进步。古代的巫觋距离我们现在实在是太遥远、太遥远了。也许说不定什么时候,在什么偏僻的山寨乡村,还会见到它的残影余韵。然而,值得庆幸的是,在滨江临海的江苏南通,不仅竟然还存在着僮子,而且虽经历史长河潮汐的冲刷,却依然比较完整地保留着它那古朴、真实的风貌。这一切,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也许无关重要,可是,作为一种历史上曾经发生,并长期存在过的文化现象,作为社会科学许多领域研究的一个课题,它完全有理由得到记录、保留和应有的重视。我们热切欢迎海内外的专家学者和同仁们与我们携手合作,共同探索古巫觋的奥秘,傩文化的机理,一起标画出这种古老的民间教派历史发展的演变脉络以及由西而东的运行轨迹。

作者单位:江苏省南通市群艺馆
责任编辑: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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