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什么叫“江东、江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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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什么叫“江东、江左”

文/高志晏

当代人对古代地名术语多有误解,就“江东”这个概念,近来又有网友提及。“江东”到底在哪儿,“江左”又是怎么一回事?南通算不算“江东”?我个人水平有限,本无资格就此问题发表看法。但有鉴于网上讨论多有讹误,故而我不揣浅陋,谨从地理角度对“江东”、“江左”之类术语简单介绍一二,旨在抛砖引玉,恭请方家斧正。

江东在哪儿?

长江发源于地处西部的青藏高原,流向东方的太平洋。又因为我国地势西高东低,呈阶梯状分布(人教版初中地理课本,七年级上册),由于水往低处流,所以长江总体上呈现一个自西向东的流向。下图为长江的具体走势。

长江流域 By Keenan Pepper from Wikimedia Commons

我们可以看到,长江中下游地区,也就是图中标出的 “Yangtze (扬子江)”这一段,长江的走势向东北方延展。这一段“东北走向”的长江,大概是从江西九江开始,向东北延展到江苏南京,然后从南京折向东,途径镇江、扬州、南通、上海,然后汇入大海。

正因为长江在中下游出现了一个西南-东北走向,所以处于长江东边的,就可以叫“江东”。我们看“Yangtze (扬子江)”的东边,基本涵盖皖南、苏南、上海、浙江,以及江西东北部分地区。这些地区,就是“江东”。那南通算不算江东呢?当然不算。江东的“江”指的就是“九江-南京”那一段 “东北”走向的长江。所以,从地理角度看,南通不可能被称为江东,只能是江北

说到“江东”,不能不提一提“江西”。我国的“江西”省,有“赣江”贯穿南北,地理上看,并不完全在长江西边。只是相对于处在“江东”地区的皖南 、苏南地区,江西是在西边。唐代行政区划,将江西划为“江南西道”,后简称江西。

南通是不是江东

泰州到南通的那段长江,总体上呈一个东南走向 (如下图所示)。从这个角度看,南通也是在 “江”的东边。但是,需要再次强调一下,“江东”这个带有历史、人文含义的“江”指的是“九江-南京”段长江。不是凡是“江”的“东边”都是“江东”。打个比方说,青海和四川境内的金沙江,也是东南流向的,要是以金沙江为分界标准,那么大半个中国都变成“江东”了。

长江流域:南京-南通段 (西-东走向)

网上也有人提到南通藉画家“范曾”。提及范曾先生经常落款“江东范曾”,而不是“江北范曾”。难道说范曾先生搞错了吗?当然不是。范曾是北宋范仲淹的后代,范仲淹是苏州吴县人。明末清初,范氏第11代范风翼迁居南通,即是范曾先祖(《范曾自述》)。范曾自称“江东范曾”,说的是他的祖籍,也就是范仲淹的家乡苏州吴县。苏州吴县,当然是“江东”。

宿迁也算江东?

我这篇文章发到今日头条上以后,收到了很多网友的点评。其中有个别网友说项羽自刎前说他“无颜见江东父老”,而项羽的老家在宿迁。这不就意味着宿迁也算江东?!

这是个别网友的意见,初看起来可能是有些可笑,但是我觉得我们还是要详细说一说,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去阅读司马迁的《史记》。“无颜见江东父老”这句话是出自《史记》中的《项羽本纪》。《项羽本纪》说“项籍者,下相人也。”意思是项羽(即项籍)是下相人(大概是今天的宿迁一带)。文章接着说项羽的叔叔项梁在老家犯了人命官司,于是带着年幼的项羽逃到吴中(即今天的苏州)。秦二世元年,陈胜吴广起义,项梁项羽叔侄在吴中响应,杀了地方官。原文说:

(项)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史记-项羽本纪》

项梁叔侄在吴中起事,在吴中一带招募到精兵八千人。注意,这都是说的吴中的事情,跟宿迁无关。也有网友在今日头条上指教我,说“吴中”是现在的绍兴。理由是项梁、项羽叔侄是在会稽郡起事,杀了当时的会稽太守。而会稽郡的郡治(首府)在绍兴。这又是想当然,秦朝的会稽郡,郡治在吴中,也就是今天的苏州。到了东汉永建四年(公元129)的时候才把会稽郡的郡治搬到了绍兴。东汉永建四年距离项羽所在的秦二世时期,相隔了300多年。

我们继续看《史记》,到项羽乌江自刎的时候,他终于说出了我们都熟知的那句话,原文是:

项王笑曰:“......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史记-项羽本纪》意思:项羽笑着说:…况且我和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到西边来,现在八千人都死了(无一人还),即便江东父兄可怜我并拥戴我为王,我有什么脸去见他们呢?

我们注意到,原文中是“江东父兄”。项羽说他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这个“江东子弟八千人”很明显与前文的“得精兵八千人”形成对照。既然这个“八千子弟兵”是吴中招募而来,那么项羽口中的“江东子弟八千人”,当然就是“吴中子弟八千人”,“江东”自然就是指的“吴中”地区。项羽说,当年的八千人跟着我到江的西边来,现在都死了(今无一人还),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江东父兄”。项羽是因为吴中招来的八千人都死了,而感到羞愧,觉得没脸回去见“江东父兄”。这个“江东”父兄,当然就是“吴中”的父兄。而不是宿迁父兄。

“江东父老”在我们当代的语境中指的是“家乡父老”,是引申义,而不是字面的原义。项羽祖籍是宿迁,于是就有人认为宿迁也算江东。这纯粹是想当然。我已经将《史记》中的原文引述出来了,大家可以自己再去阅读。

“江左”又是怎么一回事?

“江东”又称“江左”。这样问题就来了,不是“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吗?我们必须要意识到,“左西右东”不是我国古人对地理的认知习惯。古人是以“左”为东,以“右”为西。这种认知习惯,最早可以推到《易经》中的文王八卦

文王八卦以“震”卦对应东方。而“震”卦在文王八卦的布局上,是在左边。我国古代的天文学,也是以“左”为东的。正所谓“左青龙、右白虎”,说的是东方七宿形似游龙,而西方七宿形似白虎。我们可以看出,古代星宿图的布局也是将“左”与“东”对应的。青龙在左,对应东方,白虎在右,对应西方。风水上讲的青龙方,白虎方,就是指的东方和西方。风水学上考究房屋坐北朝南,当我们面向南方的时候,我们的左手边位置就是东方。

文王八卦布局

星宿图布局

总而言之,把“江东”称为“江左”,不是哪个人随便说说的,而是依据的古代固有的地理方位对应关系。有“江左”,自然就有“江右”。江西省古时候又叫“江右”,江西商人有时也叫“江右”商。这个“右”是跟“西”相对应的。

很多年前,苏州有个房地产商,在苏州金鸡湖西岸开发了房产,称之为“湖左岸”。听起来挺古雅,实际是没有明白“东、西”和“左、右”的对应关系。当然,“左西右东”是现在大部分人的习惯思维,对于现代地名,我们也就没有必要强求它按照古代的规矩来。但是,对于古代地名,我们还是有必要搞清楚“左东右西”这个对应关系。

 

再谈谈“阴阳”

除了,东、西、左、右之外,古人谈地名的时候,还喜欢用“阴阳”。其规律是“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说的是阴阳和南北的对应关系,这个关系不是固定的,按照地理情况而定。山的南边和水的北边叫阳,山的北边和水的南边为阴。举一个现实的例子,江阴市。之所以叫“江阴”,就是因为它在长江之南,又因为水的南方叫“阴”,所以叫“江阴”。江苏还有一个地方叫“淮阴”,我们猜也能猜到,肯定是在“淮河以南”。水之北的例子有“汉阳”。“汉阳”是武汉三镇之一,本来是在汉水的北边,所以叫“汉阳”。明代汉水改道以后,“汉阳”就不在汉水北边了。但是“汉阳”之名并未改变。同样的,“沈阳”在浑河(古称沈水)之北,“洛阳”在洛河之北,都是根据与河流的相对位置而命名的。

水北为阳,但是如果是山北,那就是称“阴”了。比如,陕西华阴是在华山之北,浙江山阴县在会稽山之北。反过来,如果是在山的南边,就要称“阳”了,比如,湖南衡阳就是在衡山南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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