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存古”(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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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存古”(1)

文/高志晏

引子

谈到保护和传承方言,人们往往喜欢谈方言的“文化”属性。主要可以有两方面的论点。第一,方言是地方文艺的传播媒介。地方曲艺(如:苏州评弹、扬州评话、山东快书、东北二人转等)和地方戏剧(如:越剧、扬剧、川剧、粤剧等)以地方语言为传播媒介。方言的传承危机,也是地方曲艺、戏曲的传承危机。这种危机是非常现实的。第二,方言继承了一部分古代语言。一些方言中的语音和常用词,往往可以在古书中找到出处。我国文化传统向来尊古。凡是“古”的,就认为是好的。越老越好,越古越值钱。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说明孔老夫子重视继承古代的文化(“好古”),而不要求自己创新(“不作”)。北宋的张载,提倡知识分子要“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也是要求大家先要把古人的学问继承下来。这种对“古人”的崇拜深植于一部分人的潜意识中。以致康有为搞维新的时候,必须要先从孔子那儿找理论依据(即,托古改制)。

正是因为这种对“古人”的崇拜,使得人们津津乐道于方言中“存古”成分。我的方言存古,于是我是中华正统;你的方言于古有异,于是你是蛮夷戎狄。我们必须要指出:一个方言继承古音与否,跟这个方言是否优越毫无关系。语言并无什么优越与落后之别,真正有优劣之分的是人的思维模式。我们搞科学研究也好,搞语言保护也罢,都要时刻绷紧一根弦。时刻谨记不要让我们自己的主观偏见影响我们对客观现实的分析。上纲上线地说,就是要坚持唯物主义的方法论。

我谈一谈我对方言“存古”的理解。水平有限,恭请方家斧正。

古代汉语的分类

语言学界认为我国古代语言大致可有三种分类,一是上古汉语,一是中古汉语,一是近代汉语。

上古汉语,大概是先秦两汉时期的语言。刚刚过世的郑张尚芳先生是这个领域的专家。根据海内外专家学者的研究,上古汉语没有声调,且有复辅音。现代汉语方言都是有声调的,现代汉语方言并没有复辅音。换句话说,从声调和复辅音角度看,现代汉语方言都不存古。这里的“古”指的当然是上古。中古汉语是隋唐时期的汉语,这一时期的汉语有声调,没有复辅音。网络上汗牛充栋的“方言存古”文献基本上是说的中古汉语。比方说“入声”,中古汉语有入声。这样有入声的现代方言就“存古”了,没有入声的现代方言自然就是“不存古”。中古汉语有浊塞音、浊塞擦音声母,这样吴语等有浊塞音、塞擦音的方言就“存古”了,北京话这种无浊塞音、塞擦音的方言自然就是“不存古”。

近代汉语大概是元、明、清时期的汉语。“四大名著”就是近代汉语的语料。近代的官话和方言的语音体系已经和当今的普通话、方言比较接近了。所以也就不太必要谈语音方面的相似性。网络上关于存古的讨论,只会涉及方言的词汇,比如哪些词出现在四大名著里,哪些词冯梦龙用过,哪些词金瓶梅里面有,等等。

为什么以“语音”为“存古”标准

上文谈到的入声、声母只是语言的一个很小的方面。语言有语音、语法、语义、语用几个方面。就语音而言,有辅音、元音、韵律(prosody)这几个方面。声调语言还要谈一谈声调。语法可细分为句法和词法,研究的是词和词是怎么组合成句子的,词缀和词根是怎么组成词的。语义学研究词汇、句子的意思,我们可以从形式逻辑的角度分析语义。但分析语义的时候离不开对句法、词法的研究。语用谈的是言下之意和语言行为(Speech Act),有时也跟修辞联系在一起研究,什么反讽、反问之类的句子,其语义不是陈述事实,也不是表达疑问。这些话语的“用途”是什么,要根据语境来判断。语音、语法、语义、语用之间又有交叉影响。比方说,哪些音节读轻声,就跟词法、语义相关。语言的韵律(音长、音强、音调、节奏等)也离受句法、语义和语用的影响。

大概地说了下理论语言学的研究范围,目的是要说明,像“声母、声调”这种东西只是语言学研究当中的一个方面。如果只根据这些方面来定“存古”与否,是否是有点偏颇呢?我感觉是偏颇的。就好像说某人的眉毛长得不像他爸爸,就说他不是亲生的。是不是有点儿一叶障目了呢?但是,为什么我们看到的文献往往用语音中的一些现象来作为存古的标志呢?这是因为我国有“音韵学”研究的传统。历代先贤对语音非常重视,古代辞书、韵书对当时语音也有比较系统的描述。从两汉到明清,研究语音的著作多得十个指头都数不清。语义方面也有一些训诂学方言的著作。研究语法的,恕我无知,我还不知道古代有那本书是系统研究当时语法的。语用的研究就更别提了。

正因为我们有语音研究的传统,现当代学者又对古音有着深入的研究,我们于是就有比较信实的古代语音资料。这样我们可以比较方便地比较古音和今音,得出的结论也比较能让人接受。

爸爸是谁

讨论存古,关键要找准“古”。也就是一个“爸爸是谁”的问题。张三的爸爸明明是老张,你却拼命说张三长得像隔壁老李。这不是骂人吗?古代语言不是一成不变的。发展变化的过程中有多种因素影响。比方说,古代吴越地区的语言和所谓中原雅言就是无法交流的。网上很多“存古”言论,是以古代雅言为依据的。换句话说,他们口中的存古,其实是“存古(代雅言)”。但是南方方言的“爸爸”是中原雅言吗?如果不是,那么现代南方方言长得再像古代中原雅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古代的雅言(官话),当然对各地方言是有影响的,比方说古代私塾里面教的“读书音”,就是受了官话影响的当地方音。西晋时期,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大量的北方移民到了南方,也带去了所谓中原雅言。语言的接触,使得南方方言逐渐有了官话特色。这就出现了一个谁是爸爸的问题。南方方言的老祖宗不是中原雅言。春秋时期的吴越地区,主体民族是百越人。根据郑张尚芳先生的研究,当时的百越人说的话属于侗台语系(泰语、壮语等语言的老祖宗)。后来,吴越地区(包括江淮地区)长期被中原王朝统治,汉人迁入,肯定会改变当地的语言。当地的语言实际上就开始变成一种融合多种语言的混合语。因此,就不能仅仅以一种古代语言为老祖宗。郑张尚芳先生讨论吴语的时候,除了讨论古代汉语,还经常要谈一谈与侗台语系同源的泰语、壮语,就是因为现代吴语有多种来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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