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南通的青红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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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文史资料选辑(内部资料) 第二辑(1984年)

过去南通的青红帮

文/徐海萍

过去南通有反动帮会自红帮始,而后为青帮。辛亥革命以后,红帮渐渐没落,青帮日益发展。民国五年(1916)陆军第七十六混成旅自扬州来通,通海镇守使兼旅长张仁奎是青帮大字辈,部下大都参加青帮,南通人加入的渐多。民国二十年(1931)前后,投师入帮的更多,搞得乌烟瘴气。到了沦陷期间,商界中人又纷纷加入,可称青帮在南通最盛的时期,现在忆述我所了解的大概情形。

红帮又名元家或元门,南通有人参加始于太平天国之时,最初加入的多绿营武弁兵勇和流氓无业者。光绪初年,徐州王春山和镇江徐宝山合创春宝山红帮山头,在扬州十二场设立盐仓场,专贩私盐,贩盐失败时,就做抢劫勾当。后来徐宝山火并了王春山,势力扩张,徐老虎的威名很大。那时南通就有了红帮的组织,但人数不多,除绿营武弁兵勇外,州署的捕快,为了缉捕盗匪便于联系,也多加入红帮,当年捕获谭金榜就是通过徐老虎的。因此南通也设了些码头官,专司联络招待外来红帮中人。西水关桥外的罗少成,城北三衙墩的王素章和老山巷的孙锦章都做过码头官。红帮组织极为秘密,从不向帮外人谈及,不像青帮有老头子,称的是拜哥拜弟。红帮中红旗老五最大,执行帮规,掌生杀之权。

听说八十余年前城里有个卖炒花生的老人袁实甫,他在红帮里地位很高。又听说张敬儒、陈葆初都加入过红帮。红帮帮规很严,详载相传文件“海底”(红帮秘密流传的文件,内载全部帮规;性质和青帮的“通草”同。)有三刀六眼(红帮帮规之一,指的犯了哪一条,就应该自己用刀在大腿上连戳三刀,进口出口合算,共有六眼)之说,如果犯了帮规,给执法人指出,就要自己制裁,虽处死不得逃避。加入红帮的人多好勇斗狠,身怀利刃(帮中名牲口)往往一言不合,就拔刀相见。后来有了手枪(帮中名风炮),多改藏手枪,射击技术很纯熟,平时练习,以燃着的线香乱插地上,对准香头瞄准,可以把香头打熄。因此一般人民听了红帮二字,谈虎色变,不寒而栗。庚子(1900)徐宝山受清廷招抚,做了专制皇朝的武官,在光绪末季李定明(绰号李胡子)任狼山总兵时,徐到过南通,那时南通的红帮曾经活跃了一个时期。

在这以后,何德辉任狼山镇守备,因为他是红帮中的前辈(那时除春宝山山头外,湘鄂皖浙都有红帮山头,何大概是另一个山头),武营中人参加的更多,帮中人在城中往来不绝,辫穗上都有暗记,在帮的一望而知是自家人。不久捉拿罗少成的事发生,全城震惊。南通红帮中人最有名为人习知的是颜松亭(又名颜立才,绰号颜三麻子,人称颜三老板),他身躯魁伟,好京剧,原籍盐城,其父居住南门长桥西财神殿前,开设草行有年,颜自幼随严某至扬州任都司,当小跟班,及长入缉私营当兵,得识徐宝山,加入红帮,枪法极佳,徐倚为助手。徐受招抚,颜离徐赴镇江,光绪三十三年来通开设韶春茶园戏馆。光复后,徐任扬州军统,招颜前往,当一机关枪营营长。徐被刺,颜加入北伐军北上,抵山东即返,曾到过南通,已不再谈红帮事。子此可以说明在辛亥革命后红帮在南通乡区或多或少还有些残余势力,至于城乡一带,差不已销声匿迹了。

过去南通参加青帮的人很少,到了张仁奎来通以后,才忽然发展起来。及至民国二十年(1931)出现了党政和青帮合流的局面,由于国民党反动派首倡于前,上行下效,就成为风气。加入的人包括国民党、特务、军、警、政、地主、富农、资产阶级分子,僧、道至于妓女、龟鸨和其他阶层都有。一时开香堂、谈师论祖,叙字辈,讲交情,应酬帖子四处乱飞,以公开谈论为荣耀,虽在公共场所亦毫无顾忌。我在浴室里亲耳听见职工们对向来称某先生的人都改叫了某老大,而某先生并不以为奇怪,反受之泰然。这是因为同帮的关系,那时这样的情形很为普遍,我不过举个例子罢了。青帮本是秘密组织,此刻已无秘密可言。到了沦陷时期入帮的更为广泛,虽负贩之徒,也有老头子了。

青帮又称安清帮,俗名三点儿,据说是运粮船上组织的秘密团体,以扶清灭洋为宗旨。它的组织是家长制的形式,入帮必须拜老头子,老头子称为前人,对待徒弟比严父还要严厉。有所吩咐,不敢违拘。凡入帮要通过进香堂上大香的仪式,确定字辈。民国初年在南通最大的算大字辈(第二十一字),以下是通字、悟字,后来觉字辈也有了。有些人原来字辈低,再拜一个较高的老头子,名叫“爬山堂”,这是帮中最忌的。有的可以不进香堂,在老头子家里拜师,叫“上小香”就算某人的徒弟。老头子弟一次收徒弟叫“开山门”,又叫第一炉香。第二次开香堂,就叫“第二炉香”,年纪大了最一末次开香堂,声明以后不再收徒,叫“关山门”。自己的儿子叫“山老大”,称一般徒弟叫“小把戏”。还有人上过大香,有了老头子,又向其他的老头子乱递小帖子,搞出许多前人来,无非为的找牌头,找靠山。帮中人常常宣扬青帮最讲义气,互相团结,互相帮助,不会受外人欺负。其实大大不然,有些人最初不加考虑,误入岐途,自己经济能力差,单每年祝贺老头子、师母、太老师、太师母的生辰和逢节送礼已疲于奔命,加之应付同参弟兄(同时进香堂的)和帮中人的红白帖子,更弄得焦头烂额,甚至影响了家庭的生活,懊悔也来不及了。其实他们所谓义气,为的是结帮成伙,欺人作恶,那有什么贫富相济,患难相助。穷苦潦倒的徒众只是供大小头目的驱使利用而已。

开香堂的时间在深夜,借庙宇或秘密住宅举行,除收徒人(叫本命师)到场外,还请一个推荐师和一个传教师,号称三大师,另请担任职事的若干人。行礼时大门紧闭,派人看守,内供祖师神位(翁、钱、潘三祖师称长、二、三房),殿外供朱、刘、黄、石等十小祖师神位,烧大香、点大烛,入帮人要磕许多头,磕头另有格式,参祖以后再参师。传教师讲十大帮规,如不准欺师灭祖,不准藐视前人,不准以尊压卑,不准谤毁安清,不准谤毁倒笼,不准引水带纤,不准合穿绣鞋……等,随发“通草”,“通草”是青帮的秘密文件,用手摺抄写,内容叙述罗祖的历史和传授翁、钱、潘三人的始末,以及运粮船的组织如船只数目、旗帜格式等,多荒诞不经之辞,一有的竟别字连篇。接着本命师交代三帮九代,三帮是江淮四、新安四、新五六,九代指的是三大师,各人的三代前人的姓名,入帮人必须记牢。最后本命师又要把有关青帮的事细细训导一番,名叫“慈一悲”,以上各节!入帮人长跪静听。其他帮人可以来参加香堂,叫“赶香堂”,来人先叩门,里面问是谁,做什么的,答赶香堂,问有多少枝香?答五枝抱头香,问哪五枝,答一敬天地君亲师,二学仁义礼智信,三吃金木水火土,四求四季平安乐,五怕生老病死苦,又问前殿有什么对联?答荷花不离青莲叶,三教原来是一家。一直问到殿的匾额是什么?答我佛如来。来人所答不错,知是自家人,就开门放进。如有回答不出,知非道中人,不再问也就不开门了。以上叫“盘道”。

入帮的进山门后,应送贽敬给三大师,那天香堂的开支和筵席都由大家分摊。当民国二十年左右入青帮上香,阔气的每人要花四五十元。凡帮中相互询问前人时,多用许多客套,例如有人问你贵前人是哪个,你必须从座位上立起来,说在家子不敢言父,出外徒不敢言师,承老大动问,敝前人姓X上X下X,如前人是朱铭三就说姓朱上铭下三。也有人不即回答,要请对方先说,就回答先请教,对方又来个转请教,大家推辞了一阵,才把双方各自的前人告诉对方。请教是什么字辈时,不直接回答是什么字,要答头顶二十一,脚踏二十三,就是通字。青帮有“许充不许赖”之说,非帮中人可以冒充,但入过帮的不许狡赖。称入过帮的叫“有门槛”,否则叫“空子”。空子能懂帮里的事体,叫“玲珑空子”。说出帮里的隐语叫人答复叫“撩条子”,如条子不熟,回答不出,一定要受到轻视,甚至碍动前人的面子,说他对徒弟没有交代。入帮以后,不得轻易开山门收徒弟,必须得到老头子的许可,先要向老头子“讨慈悲”,托人疏通以后,自己磕头叩求,老头子认为声望够得到了,点过头,才可开香堂。

我非两帮中人,只是道听途说,尤其民国二十年左右,南通青帮公开谈论,见闻所及,略知一二。下面我再把辛亥革命以后南通青帮头目收徒弟的情况,就我所知,略加列述:

(1)张仁奎字镜湖,青帮大字辈,又是红帮(帮中名双龙盘柱,又名脚踏两条船),因为和徐宝山的关系,在扬军中得任第七十六混成旅旅长。民国五年(1916)率全旅来通任通海镇守使,他年纪已老,关了山门,不收徒弟,他的徒弟和部下如王凤楼、杨善敏、耿少初,张叔怡等都收徒弟。民国十二年后,上海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都捧他,黄尤崇拜他,民国七年十月黄在张生日的时候,由沈杏珊陪来南通向张投帖拜师,有上海共舞台艺人在西公园演剧祝寿,并将张迎往上海居住,上海十大字辈聚会,张仁奎位居第二。自张来通以后,青帮在地方上就大大风行起来。

(2)薛宝仁 大字辈,江都县捕快出身。1916年来通,在县公署任司法警察,不久就收徒弟,不大开香堂,只收小帖子,取贽敬十元八元,人说他收徒弟最滥。旁人开香堂,都请他做传教师。南通沦陷后避居四安区,由冯贡维的拉拢,广收徒弟,每人只收贽敬四元。

(3)朱铭山,是扬州三岔河人,大字辈,人称朱四太爷。1916年随扬军来通,住文武巷,所收徒弟各界都有,如王龙骤、许淑良、刘国平等,尤其妓院中人为最多。他的老婆也收女徒弟,对象为妓女和鸨儿,他的五弟和他的儿子朱一少山都一住镇江,在南通方面也收徒弟。

(4)朱秉南 大字辈,在镇江码头很有名,人称镇江朱二太爷,是朱铭山的胞兄。1931年冬季国民党员金云直、吴延章、顾慰樵、马苔山等请他来通,就城北七佛殿开香堂,同时入帮的有二十余人。

(5)朱星台 大字辈,人称扬州朱二太爷,在朱秉南来通的同时,南通各区长、镇长、助理如候汝舟、徐瀚如、保祖培、钱趾麟、林微南、冯贡维等十余人推冯维贡为代表,往扬州把朱请来,就狼山望海楼开香堂,引起了朱秉南的徒弟的妒忌,闹出王风楼去摔香炉的笑话,后由薛宝仁调停始无事。这个香堂所发的“通草”,并不是手抄京摺,用的是油印本子。据说两朱不是一房的。

(6)阮慕白 大字辈,上海人,人称阮五太爷,在二朱来通的同时,有些理发室和浴室中人加几个小商人推南门松记理发室的老板孙麻子到上海,将阮请来,开过香堂,收了一批徒弟。

(7)费金恺 三余镇同兴仓职员,自称理字辈,比大字辈长一辈,但并未收过徒弟。帮中人说,或者他入帮时老头子已关山门,因为他发誓不收徒弟,才破例许费入帮的,人称他费老太爷。

(8)高寿山 通字辈,扬州人,任货物税局扦儿手,在唐闸、天生港方面收过徒弟,沈伯藩就是其中的一个。

(9)王凤楼扬州人,张光裕的徒弟,通字辈,通海镇守使副官,所收徒弟之多,不亚于朱铭三,另有副官杨敏、参谋耿少初和张叔怡虽收徒弟,远不及王之多。

(10)刘志直县警察大队副官,开过花园饭店,通字辈,收的徒弟不少。

(11)秦昆山镇江人,县公安局督察员,通字辈,也收徒弟。

(12)顾凤城县警察大队中队长,朱秉南的徒弟,通字辈,也收徒弟。

(13)胡叔云人称胡三,住西门外彭家巷口,是破落户地主,扬州张光裕(江都捕快)的徒弟,用灵前效祖的办法入帮,列入通字辈,他的徒弟约十余人,多数是小开(小老板)。沦陷后他介绍商界的严焕生,王敬堂,王乃康,殷光华等十人也照灵前效祖办法,请了王风楼代表师娘,拜了张光裕的牌位入了帮。

(14)胡季和胡叔云的胞弟,人称胡四,上海高昌庙汤某的徒弟,悟字辈,入帮在胡三之先,所收徒弟各种人都有,更俗剧场唱花脸的赵会亭是他的徒弟,师徒都喜欢养画眉鸟,当时拎了画眉笼子同行。

(15)潘瀛洲住城中南大街,扬州张光裕的徒弟,通字辈,做过通海镇守使署的稽查,开设民国春茶馆,常开香堂,收徒弟。至于请家法,训教徒弟,更是常事。1933年躲在天宁寺角徐宅开香堂,几被公安局捕获。

(16)孙瑞堂,扬州人,清光绪三十三年,随颜松亭来通,在韶春茶园任事,家住西南营,后来由张敬儒的介绍,任大达轮船公司买办多年。他早年做过十二好盐仓场会计,是红帮。据他说一也是青帮,大字辈,一直打埋伏儿十年,抗战前就开始开香堂收徒弟。第一批拜他进山门的有马九皋、曹涤臣、薛汝金、金漱生等人。沦陷后又收了一批商界一中人,如程士表、单志荣、陈春波、张镜湖、杜道士等,还有城隍庙的道士和许多伪军官等人。前后开香堂好几次,入门的有五六十人。

(17)张祖谦 伪法院的检察官,自称大字辈,沦陷中收过徒弟。

(18)林仲希 伪警察局局长,通字辈,侦缉队队员和长警拜他做老头子的很多。其余上海有名的老头子并未来通,但和南通有些关系,有些南通人在上海拜过他们,如:

(1)张树森住上海,上海十大字辈居首,外号天王老子,更俗剧场艺人拜他的不少。

(2)曹幻珊 大字辈,人称曹三大爷,南通有好些人拜过他,胡崇基就是其中的一个。

(3)步林屋 大字辈,外号林屋山人,大报馆主编,我的堂弟徐占华就拜过他。

还有上海的两个大字辈到南通,因为时间不久,未发现收徒的事,一个是袁寒云,1919年在更俗剧场演剧半月,对收徒颇感兴趣,可是没人找他。一个是名净李胜奎,1932年在新新大戏院演剧十余天,在通无意收徒,曾经有人想介绍,被他回绝的。

张謇、张詧本人虽不参加帮会,但对手下人参加并不阻止,伶工学社学生李斐叔(金章)在1942年赴申投梅兰芳习艺以前,那天张仁奎在俱乐部做寿,张謇替李斐叔介绍,向张仁奎磕了头参加了青帮。张謇说,斐叔从今以后,往来江湖,可以有恃无恐了。这是后来斐叔亲口告诉我的,并且在他写的“二十年来近梅边”一文(连续登载在汪伪时期南京一出版的和平日报副刊上)里也谈及的。

上面我所写的是些著名的老头子,其余我不了解和遗漏的自然还有,他们的徒弟又分别收徒,徒再传徒,最后南通在青帮的人就大大可观了。

青红两帮都以封建迷信为纽带。帮中人都勇于私斗,盲目性和破坏性很大,往往被统治阶级利用,为虎作怅。红帮在南通城区人数不多,势力薄弱,入帮的人不敢蠢动,仅有些走江湖的如穷江行之类,时常往来骚扰,而沿江滨海贩私盐的都是此辈,其中兼做抢劫生涯的也有,外帮盗匪前来也难免不穿针引线。辛亥革命后此风始渐渐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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