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次“僮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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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一次“僮子会”

赵鹤
《通州文史》第十辑
1993年11月

年前,我有幸见识了一次南通过去流行于民间的“僮子会”,真是大开眼界。回忆起来,也许可以说是一种迄至建国前积淀成的特殊乡土文化的亲见亲闻录。研究地方文史资料者间或一顾,并有所采择,从而以史为鉴,以文会友,不亦悦乎?

1990年10月,南通县文联应上海中国民间文学研究会之约,专门为日本东京大学“民间信仰与民间戏曲研究课题组”组织一批老“僮子”做了一场“僮子会”。这场“僮子会”是作为提供研究的“实况”资料而表演的,按其要求,一应场面布置与“上圣”的关目过节都得和旧时的“僮子会”一样。因此,特虚拟了一个“发愿者”一的姓名,以便书写文疏和循例行事。这场“僮子会”的规模定为“九表十三圣”,做完“全堂职事”,需历时三天。旧时,做这种大型僮子会,必须先择空旷场地或在较大庭院中“搭厂”。在厂厅的左前方竖一祭杆,顶端扎一“青鸾”,悬挂一种边饰似娱蛤的长条旗帜即“百脚蟠”,用以接引神衹。厂厅左右则张贴“江西龙虎山真人府门下巫某”、禁止喧哗的“安鬼告示”和“南昌炼度司属下巫某”将于某日“贩济孤魂”的告示,俨然官府文告,气派相当堂皇。这次“僮子会”仅是为作研究而进行的表演,故没有大事张扬。但在借用某单位大会议室布置的“神坛”内,基本上还是照旧时的模式作了各种陈设。

在神坛前的顶端,挂有“靈宝神坛”四个大字,有一纸扎“青鸾”置于坛左;神坛的右上方挂一竹筛,筛中有一面镜子及纸马(神像)。坛中有一长条桌,上置“僮子”用的铃鼓饶拔等打击乐器。条桌后挂帷幕,幕中横排三张方桌,陈列香烛、酒果、三牲。桌后墙上贴满各种神像纸马和手书“神主”。所祀众神,中为玉皇大帝,似为最尊;两旁杂陈观音、地藏、北斗星君、太乙真人、福禄寿星和天官财神,还有关羽、韦驮、二郎菩萨,当然少不了有城隆、土地、灶君等神。还有手书牌位“家堂香火三教明神”。神坛两侧,有纸塑头面剪纸作衣的四大功曹,年貌各异,盔甲袍服鲜明。另外还有纸扎的人伕轿马各种刍灵。神堂上方,挂满矩形纸筒上加刻纸纹饰的“疏”,其中还显目地挂着五幅面目狰狞的神像,它们或手执戈矛,或拱手端坐,据说这就是“五通”。夹在“疏”和神像之中,还挂着一幅横贯全堂的“榜文’,上述“东(应为南)赡部洲某处人民为何缘由举行此次消灾祓禳神会”云云,用的是四六骈文,内容则玄之又玄,莫名其妙。整个神坛,既俗陋炫丽又肃穆阴森,加之明烛高烧,香烟缭绕,气氛甚是神秘。

按“九表十三圣”全堂职事的《点职单》(即节目单)开列,这场“僮子会”有下列80项职事程序(以下只用数字表明若干分钟):

1.发鼓三通(5);
2.开门祭旗(30);
3.迎奕接驾(15);
4.正坛请神(40);
5.大送符官(5);
6.早斋献供(15);
7.献香酒(5);
8.献烛酒(5);
9.献纸酒(5);
10.献马酒(5);
11.九碗三道汤(5);
12.十献供(10);
13.开方(20);
14.跑贤良(20);
15.赴坛请神(30);
16.接符官(10);
17.取水洒净(10);
18。跑五方(10);
19.迷路请仙(40);
20.祷告求阳(15);
21.告保入库(20);
22.发关投文(10);
23.九郎请神(20);
24.顺星(20);
25.拜星(10);
26.送星(25);
27.祭筛盘(10);
28.叹孤(20);
29.还愿(25);
30.城隆家乡(10);
31.水茶酒(15);
32.猪子酒(10);
33.羊子酒(10);
34.豆腐酒(10);
35.玉玺酒(10);
36.铁名酒(40);
37.戏名十字(30);
33.十许十还(15);
39.赎咒(10);
40.开猪(30);
41.土地家乡(15);
42.七星走马土(10);
43.祝土(10);
44.跑马(10);
45.先天后天(20);
46.女祸氏酒(10);
47.搬卦(15);
43.上圣和土(15);
49.穿亮圣(20);
50.秉烛借寿(20);
51.跳笔画字(20);
52.封表(15);
53.替身开光(20);
54.莲花访友(20);
55.捕捉替身(10);
56.包公升堂(15);
57.放告收文(15);
58.告状补词(15);
59.开榜回銮(10);
60.申文奏表(10);
61.三官表(15);
62.寿星表(15);
63.佛国表(15);
64.龙宫表(15);
65.南山表(15);
66.北朝表(15);
67.玉皇表(15);
68.东岳表(15);
69.地藏表(60);
70.上圣送表(15);
71.斩五岳(20) ;
72.法送五神(15);
73.上寿献酒(20);
74.度关跳网(20);
75.圆满晚斋(15);
76.高斗宅魂(15);
77.末坛告竣(15);
78.祭船送驾(15);
79.镇宅平安(10);
80.郑屠夫丢刀成佛(180)

旧时,举行这种大型“僮子会”,还有个必不可少的“外场”,实际上是一场杂技魔术表演,最精采惊险的节目是攀刀山。即由“僮子”赤足攀上几十张刮布刀刃朝上的刀梯,竟可不损毫毛,以示还愿者“愿心之坚”。显然这是最可娱人的“职事”,因与祭祷程式关系不大,故《点职单》将此项免了。

按《点职单》所列80项职事,依次进行不休息尚须24小时以上,故分成三天做完,从10月3日开始至10月5日晚间结束。笔者对“上懂子”并无研究,只是作为观众应邀于10月4日上午前往见识一番。所见到的是“点职单”中的第41-44项。先是《土地家乡》,由一位老僮子身着便服,唱诵土地神的来历,开始唱刘邦与项羽在垓下鏖战,刘邦败走受到农夫张老丈的救护。刘邦做了皇帝后召张老丈进京,张老丈不想当官,宁愿回乡种地。于是汉高祖即封张老丈为土地神。张老丈衣锦还乡,死后为神,永享人间烟火。第43项《祝土》,由一个僮子边唱边向四方躬身施礼,祝祷土阜物丰。然后用大段唱词,“劝”说诸行百业,特别是务农之家,应该如何珍爱土地。第44项《跑马》就比较热闹了。先在神坛中间地上用灰线画出《五行八卦图》,图的周围置土地公婆和“四大功曹”刍灵 (纸人)。祭式开始时,由一个年届七十的老僮子祝祷舞蹈一番,然后便率“主家”的人(亲友亦可。当时由观众代替)数人,手捧纸扎的“神马”,绕着《五行八卦图》和五座刍灵转圈。“僮子”边唱边跑,越跑越快,并且不时变换转圈路线和队形。别看“僮子”年逾古稀,可跑起来却似如风鼓翼,在转角处一闪而过,而跟着跑马的人,却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有的竟“马仰人翻”,引起哄堂大笑。

笔者以往虽也看过“僮子会”,但对其发生发展的渊源并无深知。仅从1990年10月4日上午所见中获得的印象是,南通僮子祀奉的神衹把神佛仙妖空集一堂,显然不属某一种宗教,他们“做会”时的“职事”,表象上都是迷信活动,但是由于流传千载,其中也积淀着极为丰富的乡土文化。其在早年即用道地的乡音土语、俚俗谣谚唱诵因果报应,劝人行善的徒歌,完全符合旧时人们的情感归向和听赏取向。“僮子上圣”的那一番关目做作,固然是荒诞不经,欺弄“愚人”。可是剖开它的迷信慢障,却充满着“娱人”的成份。而其表现的内容,又极为“纷繁玄妙”,这就无怪乎一些专家,要把南通的“上僮子”作为研究对象。
1991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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