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港地区的木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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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港地区的木人戏

文/戴礼
《通州文史》第11辑,1994年11月

我从小就爱看木人戏,少说,也看过百多场。听老人说,除通州外,北部的兄弟县市,如皋、如东、海安以至泰州,都演木人戏。现就我的见闻,说一说石港地区的木人戏。
源流

木人戏始于何时?老人一说就说到乾隆皇帝下江南。乾隆一次下江南,途经扬州,游览里下河地区,观赏过当时在那里演出的徽班大台人戏。戏班子受到鼓舞激励,更加活跃兴盛。通州、如皋一带的戏曲艺人,模仿大台人戏的舞台演出,创造了木头人儿戏。据行家说,在苏中地区有近百家木头人儿戏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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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所知,木头人儿戏的演出活动,到本世纪30年代,达到了鼎盛时期。日本侵华,步步紧逼,造成中华民’族深重灾难。迫抗日战争爆发,南通沦陷,唱草台人戏的民间艺人,为维持生计,乃以自身所长,转向演出木头人儿戏。苏中有个绰号叫“三罐子”的艺人(京剧名演员赵玉昆之父),贫病交瘁,死后人戏班子解散了。散出去的艺人,很多人改演木头人儿戏。行内人的说法,叫做变“大打大敲”为“小打小敲”。这样做虽说收入有限,毕竟小型灵活,容易维持,可以勉强糊一张嘴。由于草台人戏班子日益萎缩,乡镇民众也转向观赏木人戏。开始不过是有聊胜于无,后来也看得有滋有味起来。群众喜爱,也促使木人戏得到发展。右港北乡丁家渡的丁文泉,原有一副木人戏班子,为适应发展形势需要,就因陋就简地分成两副班子,在互通有无,相互支持的情况下,都维持下来了。

当然,也有逆向“聚零为整”的情况。1933年石港地区受到严重旱灾,河水干涸,沟底能走人。靠小船装运的木头人戏班不便流动,一时处境困难。于是班主郝凤祥、殷海清、张如春、金爱琴、金光明、蒋桂喜儿等人,都是能演京剧的好角儿,临时组成大台人戏班子,赴岔河、任家旗杆一带演出,解决了各自的生活问题。

事实证明,这一时期毕竟由人戏改木人戏的“散多”,由木人戏班组建人戏班的“聚少”。这种现象是有深刻而广泛的社会原因的。据老人们回忆总结,认为木人戏小型灵活,适应当时社会需要,使这一文艺活动形式占尽便宜,获得了发展。首先,这种分散、流动的方式,可以深入到穷乡僻壤,乃至江畔海滨开展演出活动,极大地满足了沿江沿海的农民、渔民、盐民们的文娱生活的需要。其次,抗战时人民生活不安定,尤其是40年代初,石港北乡孙窑到汤园一带,常遭日寇“清乡”、“扫荡”造成的烧、杀、掳、掠之苦,为了祈求福佑,农民逢四时八节,都要请木人戏班演出,许愿还愿。渔民要祈求风平浪静;盐民要祈求天睛不出事故;私人烧小窑,也盼望天晴无雨,不烧“大牛”,即整窑砖头烧后粘在一起,成为一块大巴巴。当然还有普遍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寿年丰,六畜平安的。所有这些要求,都可以通过所费不多,请木人戏班许愿的形式予以寄托,求得心理上的抚慰。最后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即演木头人儿戏也是一种文艺活动,同样具有宣传教育意义,可以宣传抗日救亡思想,对人民群众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这样,木头人儿戏更为民众所喜闻乐见,处处受到欢迎。木人戏因此而繁盛,后来不绝如缕中略有振起之时,直延续到50年代初。

特点

木头人儿戏,是木偶戏的一种。它有它的特点,不同于其它木偶戏。它不同于“提戏儿”。提戏儿木偶较小,只有45厘米。木人戏的木偶比较大,有70厘米高。提戏儿木偶靠细线系扣着它的头部、胸背和四肢,表演时,表演者在台上幕后用手指拨弄综合板上的线,就可以使它按剧情需要演出。木人戏的木偶,全靠表演者顶着它,转动支撑它的木棍木束,表演出各种舞台动作来。提戏儿木偶小而逼真,四肢俱全,在戏台台板上作种种表演。木人戏一般没有脚,主要表演上身动作表情,比较强调演出的象征性,表演时戏台无台板,表演者在下面空地上操纵,不注意看,看不到木偶下面的表演者。流行在石港地区的木人戏,也不同于50年代初如皋县木偶剧团的“木偶戏”。后者是改良木偶戏,随着时代发展,现代化手段越来越多,后来还拍成了电影,前者比较原始,有简单、粗疏的一面,但要求不高,容易组成一个班子,因而演出地区覆盖面比较大。

木头人儿戏与演京剧的草台人戏是同步进展的,先也是有点老徽班的味儿,后来改进了,采用京胡、京锣、京腔,像人戏一样唱做念打演京剧。193。年以前,石港镇每逢香期庙会,里下河的草台人戏班子总要赶来会演。石港西乡北乡乃至邻近的如皋、如东的南部地区的木人戏班艺人便乘机前来观摩,从而丰富、发展了木头人儿戏的表演。

演员

木头人儿戏的“演员”就是木偶,用木头刻制而成。刻制的形体可说是千遍一律,所不同者在头面。男女分档尚算方便,旦角有两三具粉脸桃腮的俊扮木偶即可,但也要有彩旦和老旦面孔。男“演员”的面孔大体分两类,一是上油彩的“本色脸”,二是勾上脸谱的。至于区别年龄,可以挂髯口(胡子)。脸谱也只能分类型尽量有一些大花脸、二花脸即行。比较讲究的倒是三花脸,即丑角儿。它的眼睛、嘴下引和舌头都在空心头壳里扣系着细线,演出时稍有振动,就能转睛开口伸乱神气得很。这具木偶在戏班子里受到特殊礼遇,出箱装扮等事事优先,还常受香烛供奉。老艺人说,这是他们吃唱戏饭的祖师爷唐明皇。一千多年前的白居易就有诗说,“梨园弟子白发新”。我们更不知是他哪一代的徒子徒孙了。

前面提到的木偶形体制作,具体地说,为适应演出需要,都要在颈项下面装紧一根65厘米的杉木棒,作为木头人儿的主心骨。同时按比例算出的两肩宽度,在颈下按一根25厘米的横枕木,便于穿衣服。两边还相应按上可以扭动的基本成直角的曲木条(也有用竹制的),其伸出的两端作手状。还要在脑后装一只铁钩子,用于悬挂在后头绷紧的绳子上。装扮时,将木偶取下,穿衣,戴帽,挂髯口,有的还要在手里装上马鞭、兵器等道具。这样,也居然像模像样了,只足没有双脚,鞋子、靴子都是不需要的。但也有例外,如演《穆桂英挂帅》,穆桂英威风凛凛上场起霸,滴搭锁呐声中小脚一翘,是要让人看到特别装上的假脚的。

一般说,一个班子有了40多具木偶,就可以应付各种演出了。但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要“演员”登台演出,还需衣饰行头。刻制脸谱,购置衣帽和各种道具,历来都仰仗苏州。尽管当心用,旧了破了还在用,毕章要前去购买,所以我们这里流行一句话:“破虽破,苏州货。”可是到了40年代初,正是抗日战争紧张进行时期,江南江北有了人为的交通阻隔。演戏须购置木人服装行头,却一时断了来路。在这种情况下,石港北乡几个木人戏班班主,尤其是单志坤,就起而仿造术偶,刻制脸谱,几经磨炼,自造的木头人儿竟然不亚于苏州货。还有兵器、马鞭、酒爵、桌炜、令旗、宝殿、城楼、奎驾、幕子等,也能自制一部分,解决了一时之需。 演出

木头人儿戏戏班,规模小,流动时灵活轻便。每到一处,有庙宇、祠堂的基地最好,否则在场头田角也可以搭台演出。木人戏的戏台,形状与草台人戏班子的戏台相似,只是规格要小得多。戏台用6根005米高的杉木立柱,栽入泥土中30多厘米深,上面再用杉木析条作为横枕,搭成一座20多平方米的戏台。戏台一分为二,前台用来演戏,要大一些,后台是用作为木偶整理化装的,一般有三只道具木箱,演出之前在后台化装好20多具木头人儿就可以了。木料的装接全靠裨头桦眼,不用铁皮铁订。这样安装拆卸方便,而且不致被锈蚀损坏。戏台上不用天花地板,只须在外口上端四周围上绷得很紧的彩色布,在上方形成一个尖屋顶。还在戏台四角装上绊线,可以防止七级大风。前后台的隔层,也用木料搭成。自横梁向上,中间挂彩幕,两旁挂帘作为出口入口。幕下边的横梁,可以悬挂各种伴奏乐器。像人戏一样,打鼓佬坐“九龙白”,按其开出的点子开锣,民间叫做开场锣鼓,下面就要演出了。

开场,先跳“加官”,意在祈神福佑,吉祥如意。跳加官时,要在化装好的木人头上戴一只面团团略带笑意的“鬼脸儿”(假面具),锦衣锈袍,手中执药,应着小锣响声,摇摇摆摆跳了一阵,绝对不唱不说,观众似乎有点不耐烦了,加官忽然出示手中的锦绣条幅,一幅幅翻下去,识字的人便念上面绣成的字:“天官赐福”,“万事如意”,“指日高隆”,“招财进宝”,“加官进爵”。加宫戏没什么好看,但不懂当地规矩的也不好演。石港地区北部窑户多,跳加官要图吉祥,只让加官穿绿袍,不能穿红袍。红色象征火,不顺遂,尤其是小窑只能出产小青砖,如果烧出了红砖头,就是出了次品。演木人戏的一定要懂得这种忌讳。

接下来便按预定节目演正戏。艺人藏在木偶下面,左手握住作为木偶主心骨的木棒,稍有扭动,就可使木偶抬头低头,左摇右摆;右手握住通连木偶假手的木竹条子,按照剧情可以使木偶做出许多姿势动作,一如草台人戏的表演。一副木人戏班一般有三位艺人,可说个个是能人,文武昆乱不挡,唱念做打式式在行。木偶“演员”登场,朗诵定场诗,念白自报家门,开唱,伴之以各种音响,敲锣击鼓,打扎板,拉胡琴,点小锣,奏吠呐,响拔子,尤其是台上出现群舞对打的场面,《二进宫》中青衣、铜锤、·老生的轮唱转换,使人感到十个八个人才忙得过来。其实,他们一个人抵两个人甚至三四个人用,眼快手快,嘴上来得。就说伴奏,不仅左右开弓,脚下还能按节奏踏铜拔子呢。

当然,演木人戏也有他们行内约定的一些特殊处理,比如跑龙套,吹道、扛执事的不用唱做的“演员”出台,艺人可以一手举一个,甚至两手举四个上场,口上“哦!哦!”连声,迅速地将它们分别插到台前横枕木的眼儿里,不用再管了。这样的圆孔,台上有一二十眼,不管“演员”主次,凡暂时可以不作动作的,都可以插进去。另A}-,在殿堂、辕门、桌案、椅子等的适宜处,也有这样的圆孔。演《郭子仪上寿》时,郭子仪有七子八婿,拜了寿以后,统统插进眼儿里不动了。观众看惯了,不以为怪。

木人戏一般演日场,有时到春秋季节也演夜戏。社会有关人士便筹集一定的钱粮,作为戏班子的生活补助,并用以解决汽灯煤油等杂支费用。夜戏多数演一些群众不容易看到的神魔鬼怪戏,惊险离奇戏,甚至还有一些特技性的“装假头”戏,什么莲花头啦,蛇头啦,什么大头鬼啦,小头鬼啦,还用松香吹火喷烟,制造幻奇场景。观众好奇,喜欢带刺激性,看的人特别多,四五里,十几里的都赶来看。露天下,三盏汽油灯照得通明,看场上少则百多人,多则四五百人,最多时超过千人,深更半夜,看得入神,得意忘倦忘归。1933年,石港北芝麻窑旧木头人夜戏,观众们忽然发现一名瘫子被人抬了来,躺在门板上看戏。此人有名有姓,叫季德怀。后来,夜戏的多数节民被禁,不再演了。

班主

木头人儿戏给群众带来了欢乐,所以石港地区上了年纪的人至今还记得一些班主的姓名。从20年代以来,到这一带演出有名的班主有:石港镇的沙五九,石港北的单志坤,丁家渡的丁文泉,还有一个李来保,人称“李麻子”,还有石港东戏台墩的丁松,石港西北金家庄的金子宗,孙家窑的蒋九金,如皋东乡马塘一带来演戏的比较多,有陈家细辫子、王恒山、王祝三、朱长林、曹淦、徐东春和徐东元,金沙也有木人戏班子来演出,有名的班子有季广进、秦步鳌等人。这些班主中有人曾在大台人戏公演过,是有本事的。我们所熟悉的单志坤,后来加入了石港良友剧社,擅演旦角儿戏。

戏目

演木人戏的艺人,肚子里有很多戏,有些戏为石港地区民众喜闻乐见,其中我回忆得起来的有:《借东风》、《战长沙》、《古城会》、《定军山》、《捉放曹》、《打鼓骂曹》、《走麦城》、《徐策跑城》、《打龙袍》、《辕门斩子》、《李陵碑》、《汾河湾》、《武家坡》、《铡美案》、《四郎探母》、《百寿图》、《钓金龟》、《探阴山》等戏。这些都是日场开门戏唱的,观众自带条凳,不用买票,放下凳坐下就看。如果下午戏结束得早,观众兴致高,不愿散,戏班子便加演一两出例如《王小二补缸》、《小放牛》之类的小戏,逗得观众很开心。说到演出节目,我想起一位班主曾对我说的话:一个好班子,会唱500出戏,能在一个地方唱两个月,戏目不·重复。至于夜戏,演出的节目就不同于日戏了,总体上带有荒诞神奇色彩,如《封神榜》和《西游记》的折子戏,还有《大劈棺》、《阴阳河》、《杀子报》、《沉香救母》等戏目。建国后,禁演了其中一些戏。群众因为接受了新思想教育,也说这些戏“不能唱”。此外,在抗日战争中还演出了一些适合形势需要的改良戏。

作用

石港地区的民众喜爱木人戏,是因为它能普及到四乡八镇的各个角落,在他们获得娱乐和接受教育等方面发挥了较好的作用。 石港镇及其西乡、北乡,乃至通如边界,民众勤劳朴实,生产搞得好,生活也不错,是有名的“鱼米之乡”。过去农村种田,历来半年辛苦半年闲。这里农民的闲暇时间,除安排一部分搞点家庭副业外,主要用来开展看戏、做戏(包括迎神赛会)等文娱活动,那种闲则生非,或用米搞赌博等不正当玩乐的比较少。看戏,做戏,接受文化道德教育,陶冶情操,提高了人的素质,因而更加喜爱看戏、演戏,这种互为因果的关系,形成了石港地区的一种社会风尚。多年来,汤家园、大王庙、金家庄、刘家窑、酒店、刘桥、三角渡、崔家庙等地,也演人戏,而最常见的还是木头人儿戏。木人戏的锣鼓声虽不大轰大嗡,但随风飘扬,也能将四处民众吸引过来,于是聚精会神观赏,不时发出一阵一阵欢笑声。有时,一些知书识礼的长者,还会边看边讲解剧情,穿插一些忠孝节义、善恶报应的道理,说得周围青少年连连点头。这方面文化道德内容,多数是可取的,当然也有需要批判的方面,而就主流说,是有利于民众尤其是年轻人明辨是非知荣辱的。抗战军兴,很多木人戏班选演了《岳母刺字》、《抗金兵》、《投军别窑》、《木兰从军》、《斩马逻》、《辕门斩子》等节目,这些戏含有发扬民族正气,保家卫国和严明纪律的思想内容,起了较好的唤起民众一致抗日的宣传教育作用。

凋敞

抗日战争胜利后,木人戏一度获得繁荣发展。后来国民党发起内战,政局动荡,经济混乱,人民生活水平下降,木人戏班的演出活动受到严重影响,普遍呈现萎缩状况。石港地区解放较早,在人民欢庆声中,木人戏又活跃起来。不久,各地组织业余剧团,开展各种形式的文艺戏曲活动,民众文娱欣赏的对象有所转移,木人戏班日益零落,有些艺人也转了向,如单志坤同志参加了剧团,后来进了党政机关。在这种形势下,木人戏受到了自然淘汰,这朵曾在民间剧坛上盛开过的花,终于凋敝了。撰写此稿,曾得到单志坤同志提供的一些资料,还获得张国华同志的积极协助,谨一并致以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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