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地区地名异读现象探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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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江海春秋》2019年第3期

南通地区地名异读现象探幽

陶国良

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灵秀的自然地理风光,造就了南通地区各地地名的独特风格。品味和使用这些地名,我们可以看到历史上漫长岁月社会发展渐进的过程,可以感受到先辈们的艰苦创业和聪明才智。南通各地的地名既有江海平原的沿革变迁、经济发展、社会进步的历史记录,又有民俗风情、方言俚语、习惯喜好等文化内涵的显现。由于方言复杂,方言与普通话的对应关系又把握不准,经常出现地名读错写错的现象,这给人们生产生活和对外交流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南通地区的一些地名被读错写错的有以下几种情况:一是一字多音的异读字读音选择不当;二是受方言的影响,普通话的声母、韵母或声调读得不准确,在用方言交流时又没有按照方言同普通话的对应规律进行科学分辨;三是人们对地名用字某种喜好或忌讳而改变原来的读音,误用同音字、近义字。现列举各地读错或写错的地名。

 普通话读 jiā 。南通各地带“家”字地名很多。“家”字在地名中 ,一般用在姓氏之后,方言往往把“家”字读成了轻声。“家”字读轻声由于受方言前字韵尾的影响又有三种不同的读音:一是前字韵母是元音的,“家”的读音如方音“凹”,如李家桥、沙家坝、吴家店、胡家园、保家野大门等。二是前字韵母是鼻化音、前鼻音和后鼻音的,“家”的读音如方音“奥”,如段家坝、陈家桥、唐家闸、杨家湾、丁家店、丰家园等。三是前字韵母是入声韵的(入声字地名在南通方言中“家”的前字音韵母均为喉塞音),“家”的读音如方音“告”,如易家桥、郭家园、薛家店等。须知“家”在普通话中只有一读 jiā 。为消除“家”在方言地名中读成轻声的影响,普通话“家”的读音要像石家庄、张家界中的“家”一样,其韵母的韵头韵腹韵尾要读得充分、声调要读得高平而又响亮。

 普通话有两个读音,一为阳平调tóu ,一般作名词用,如头衔、鱼头等;二为轻声tou,一般用作词缀,如木头、砖头等。南通方言中的“头”也有相应的两读。各地用“头”作地名的很多,如墩头、坝头、雁头、官墩头、青墩头、虹桥头、油坊头、腰沟头、石桥头、弯子头、七排头等。这些地名中的“头”都具有表示第一、开始或靠近某地的明确义项,例如坝头(二甲镇的初始称谓)就是近河中间土坝一侧进行农副产品买卖交换的地方,虹桥头是虹桥桥堍,弯子头是道路开始转弯的地方,七排头是第七排住房起始的地方。因此,凡普通话地名中的“头”要像“包头”中的“头”一样,必须读阳平调而不能读轻声。另外,如皋市的磨头镇的“磨”是名词mò,而不是动词mó,也不能图方便把“磨”写成“么”。

 在普通话读hóu,阳平调。南通方言有两读,一读与普通话相近,常用在姓氏地名首字中。二读轻声,一般用作小孩子乳名后缀,如二侯、宝侯等。乳名中带“侯”,反映了南通人对子女将来成为达官贵人的美好企盼。因此,凡地名首字为“侯”字应读成阳平调,如侯家巷、侯家桥、侯家油榨等。

在普通话中有两读,一为wéi,如筑圩,圩岸等。二为xū,南方一些地方小集市的称呼,如圩市、赶圩等。南通沿江地区的圩岸、圩田、圩塘众多,“圩”的使用极为广泛。南通话、启海话均读成“于”音,如九圩港、高墩圩桥、脚盆圩、圩角、三圩头等。方言把“圩”读成“于”音,不外乎有以下两个原因,一是“圩”是个形声字,“于”为声符,汉字中凡有“于”的形声字多数读成yu,如纡(yū)、盂(yú)、竽(yú)、宇(yǔ)、吁(yù)等,因“圩”也有声符“于”,所以“圩”就读成“于”。二是“圩”的中古音读“于”。《康熙字典》中的“圩”,云俱切,音同“于”,义为江淮间高于田块而筑的挡水堤。中古音中wei 和yu两个韵母同属衣韵。南通各地方将“圩”读成“于”正是继承保留了中古音的读音。

普通话原只有一读bīng,后因如东北部的一个小镇“栟茶”,从而增加了bēn的读音。栟茶因最早有拼树和茶树而得名。《现代汉语词典》 根据“名从主人”的原则,吸收了该方言读音,增加“bēn chá”这一专有地名词目。把bīng读成bēn,与历史上渔民下海奔跑有关系。当海潮退去的时候,渔民必须抢时间快速奔到海滩上踩文蛤、捉蟛蜞、捞泥螺;当大海涨潮时渔民们必须及时奔向岸边。而拼树和茶树就是辨别方向的标志,久而久之就叫成bēn chá了。另外,当地方言往往把“栟”音读得响亮,而把“茶”读成了轻声。这是不可取的。地名中所有的汉字都必须读其本身的调值。一个乡镇地名的方言异读音得到国家辞书的认可应当是很不容易的。既然辞书上有了明确的读音,方言区的群众在使用时必须遵循普通话的统一标准。

 普通话有三读。一为lè,如快乐、乐观、乐平(地名)等;二为yuè,如音乐、乐谱、乐池等;三为yào,如乐山乐水(喜欢山水)等。这三个读音均可作姓氏读音。yuè在外地作姓氏和地名的较多,如乐毅、乐清等。yào作地名、姓氏就很少了。yuè和yào这两个读音在南通姓氏和地名中几乎没有,因南通方言将这两个音都读成“药”音(于药切),用“药”音作姓氏或地名被群众所忌讳。南通各地姓氏、地名中的“乐”一般用lè,如常乐镇、同乐街、金乐乡、安乐桥、齐乐村等,有着快乐、乐观的寓意。

 普通话有两读,一为chá,如调查、检查等;二为zhā,专门用于姓氏。南通方言中也有相应的两读,在与姓氏相关的地名中都应读zhā,如查家桥、查家园等。

 普通话有两读,一为hǔ,如水浒传;二为xǔ,专门用于地名,如浒墅关、浒浦等。南通各地方言中也有相应的两读。其中用作地名应读xǔ,因此,如东县的地名“浒凌”应读xǔ líng。如今这一地名读音已得到《现代汉语词典》确认。

普通话读diào,意为深远。通州区北部有个集镇“二窎(yǎo)”。这里的“窎”在南通方言中不读diào,群众觉得音同上吊的“吊”,很不吉利。关于二窎的来历,当地有两种传说。一说是在成陆初期,那里有两个较大的深潭,潭里渗出来的淡水是下海人的救命水。当地人把深潭叫作窎潭,这个“窎”的含义与辞书里的解释相一致。另一说是成陆时,这里有两棵树,树虽不高,但极大地方便了下海人辨别下海和上岸的方向。树上有两个鸟窝,那些在滩涂上觅食的鸟儿就在这两棵树上筑巢栖息。一些文化人把鸟窝写成了一个会意字“窎”。因此,两个鸟窝也就成了“二窎”。“窎”字在当地群众中国并不陌生,以“窎”作地名的附近还有九甲窎、铜盆窎等地名。方言把“窎”读成“舀”音,二字声母、韵母、声调完全一致。根据方言与普通话的对应规律,“窎”的普通话应读作yǎo。有关文件和报刊常常把“窎”写成“窑”或“爻”。“窎”与“窑”在词义与语音上均没有任何联系。“爻”是八卦上的长短横道,与“窎”风马牛不相及。“窎”确实是个生僻字,但在当地却是人人挂在嘴边的常用字。“窎”字有它特定的历史文化内涵,理应得到全社会的认可和尊重,不能凭主观猜测和省事而随意改变它。

 普通话读pú,即蒲草,一种水生植物。蒲叶晒干后呈白色,因其松软透气,可作蒲鞋、蒲垫等。“蒲”也可作地名,如山西的蒲州。如皋市白蒲镇因历史上种有蒲草而得名。“蒲”的声调为阳平,但在南通、如皋方言中被读成阴上调(音同“普”),方言的阴上调在普通话相应的调值应是上声调。当地方言这一读音明显不符合普通话的语音规范。解决这一声调差异,可以向国家有关部门提出增加一个地名异读音,但在辞书没有认定前仍应读作pú。

普通话读jū,是植物苴麻的简称。通州有地名五甲苴,如东有地名苴镇。这两个地方方言把“苴”读成“家”,其原因是,一是苴字笔划虽不多,但读音不易掌握,而“家”是常用字,简单明了,便于指认;二是“家”的同音字还有“加”和“佳”,这两个字含有年年增加,家家有余,生活美好幸福的新义。为回避这个难认难记的“苴”,通州曾把五甲苴改名为忠义,如东曾一度改苴镇为坚镇。为了读准这个地名,必须在社会上普及“苴”的读音及地名的来历。在没有得到辞书认可之前,还是用“苴”(jū)比较好。

 普通话读bù,指码头或有码头的城镇,如商埠、船埠等。通州和如东一带有季家步口、王家步口、八总铺子、六总铺子、五总铺子、倒铺、曹埠、银杏铺子等。这些小墟市就处在马蹄形海湾的岸脚下。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就是在五总铺子附近的卖鱼湾渡海南归的。沿海岸所形成的小墟市是渔船出海和走脚农民下海捕鱼、上岸出售海货的地方。“步口”相当于下海上岸脚底下的踏子(一步就是一个踏子)。“铺子”就是渔民出售海货和加工修旧的店铺,如鱼闼子、铁店、铜匠铺子、钉秤铺子等。方言“步口”的“步”和“铺子”的“铺”同“埠”读音相近。曹埠因为是个大集镇,所以地名也用得广泛。其他地方的步口和铺子与曹埠相比的使用范围小,词义的内涵也比较狭窄。当地群众使用习惯也不认可“埠”,因而叫“步口”和“铺子”还是符合实际情况的。

 普通话读mán,可作形容词,如野蛮、蛮不讲理等。也可作副词,如蛮好,蛮有意思等。“蛮”是由吴方言传过来的。南通方言中的“蛮”,声母与普通话相同,韵母与普通话相近,区别意义是由变换声调的读音来进行的。作形容词时读阳平,作副词时读阴平。海安境内有一条河叫洋蛮河。传说成陆最初有两个启海人在那里开店。当地百姓听不懂这两个人的讲话,遂称他们为“洋蛮子”,于是小店附近的河道就叫“洋蛮河”。须知副词是不得作地名的,因为副词是修饰动词和形容词的。地名是名词,用不着副词去修饰。所以“洋蛮河”的“蛮”无疑是个形容词,必须读阳平。

 普通话有两读,一为rèn,如任务、信任等;二为rén,用作姓氏。南通方言也有相应的两读,因此,以“任”姓为首字的地名应读rén,如任桥、任港、任口等。

 “搬经”,如皋市西部的一个小镇。这是南通地区少见的一个以动宾词组构成的地名。传说唐僧来牟尼湖一寺讲经时,遇老天下雨不止,遂动员诸僧将经书搬至东潘泾建庙。后人为弘扬佛法,同时也希望子孙后代多读四书五经,多出人才,就把这地方叫“搬经”(bān jīng)。然而有人常把这一地名写作伴今、拌经、泮泾。这几种写法都是不规范的。这个地名在民间早已存在,而且得到社会的公认,也就无需写成其他名称了。

 普通话有三读,一为bǎo,如碉堡、城堡等;二为pù,如十里堡、三十里堡;三为bǔ,如瓦窑堡等。第二三两个读音均用于专有地名读音。海安市靠黄海边上有个集镇李堡,如皋市西部有个集镇夏堡。这两个集镇的“堡”按第二、第三两个义项应读成pù或bǔ。由于这一带居民一向只有“堡”的读音,各种媒体均读“bǎo”,因此应尊重历史和居民口语习惯,读bǎo。

地名与人们的生产生活息息相关,与交际交往更为密切。地名是地域文化的入口,是不可磨灭的乡愁记忆,是一份珍贵的文化遗产。随着各项建设事业快速发展,对外联系日益频繁,群众文明程度不断提高,地名工作应被重视,要深刻认识地名的人文历史内涵,厘清地名中普通话与方言读音的对应规律,做到读音准确,用字规范。

(作者单位:南通市通州区历史文化研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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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te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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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tera

我觉得这篇文章有值得商榷的地方,我先说“家”和“圩”。

关于“家”字的说法,跟我个人的语感不合。南通话的一些虚词(的,呢,哩之类),辅音根据前字的韵母而发生变化。

家字在鼻化音、鼻音后面,确实可以有nge /ŋə/ 这样的音变,其他两种情况,在我语感(市区)中,都是 ge /kə/,这位作者的语感中有其他变化,我觉得可以进一步调查一下。

另外,这一段中一些术语的使用,可能有一些是笔误。如:“前字音韵母均为喉塞音”,应该是“韵尾”。

这一段最后说,普通话的 jia, 韵头韵腹韵尾要读得充分高平响亮….jia 这个音节没有韵尾,是否必须响亮,这涉及到重音位置,重音是相对非重音而言的,像张家港、石家庄这类词,重音应该不在“家”上,故“家”不能太充分和响亮。关于普通话重音位置,可见端木三的Non-head stress assignment 理论。

关于“圩”,文中说:“中古音中wei 和yu两个韵母同属衣韵。南通各地方将“圩”读成“于”正是继承保留了中古音的读音。

我不是专业搞中国音韵学的,但是广韵的206韵还是记得的,中间没有“衣”韵。古人把这206韵中相似的韵归纳归纳,总结出了16个韵摄。中古的wei 和 yu 不仅分属不同韵,也是不同的韵摄,wei是蟹摄齐韵合口,yu是遇摄鱼韵。说明这两个韵在中古是独立的。汉语方言中有“支微入鱼”这种现象,说的是中古一些读 wei的字,现在读yu了。如苏州话的“贵”读如“举”,就是例子。“支微入鱼”跟存古无关,反而讲的是今音与古音的区别。如果该文作者要说读 yu 是存古,必须要查一下“圩”在中古的语音。我找了一下,广韵中没有“圩”这个字。

文中也说:“二是“圩”的中古音读“于”。《康熙字典》中的“圩”,云俱切,音同“于””…..康熙字典记录的这个音是当时(清初)的读音,不是中古音。

“圩、家”等字在古代读什么音,不是我在乎的。我感到不解的是诸如“入声韵母是喉塞音,中古音中wei 和yu两个韵母同属衣韵”这一类说法。如果这只是一般网友在网上的言论,我也就不计较了。考虑到这篇文章是公开发表的,故而还是要计较一下。

JP
访客
JP

你批评得对,但愿作者能看到。对于“家”的重音位置,我语感觉得不是千篇一律的。按理说三字组里第二个音节是一带而过的,如和平桥,本来阳平的变轻声。但如张家港、石家庄、张家界等,读起来第二个字还真不能读轻声,不能按照一般规律念,这是语感,说不出原因。而在电影《地道战》里的“高家庄、马家河”就把家读如轻声。

JP
访客
JP

我上面说的“家”重音位置是普通话语感的,作者意思方言里“家”都读轻声,但普通话却是必须都为重读。

zgao
管理员

你的语感与我相合,普通话的三字组地名中间的这个“家”,也有可以读轻声的情况。故而,不能不加区分地说普通话中的“家”都要充分、高平、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