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方言中的上古汉语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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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转载自:胡逗洲人新浪博客

文/敖小平

上古漢語主要指先秦兩漢時代的漢語。南通地區陸地形成於東晉,在上古漢語時期還是一片汪洋,南通方言自然也尚未形成。然而,現代南通方言中的許多常用詞可以在上古典籍中找到出處,似乎很不尋常。不過,考慮到柳田國男 (1930) 關於「古語殘存於邊境」的見解,考慮到南通地區作為江中孤島存在六百年,此後又長期僻處海隅,跟其他地區來往不多,這一現象其實不難理解。以下依上古典籍成書時間分別敘述。

1. 《爾雅》

《爾雅》是世界上最早的詞典,也是儒家經典。一般認為是秦人所作,西漢時被整理成書。以下南通方言詞語可在《爾雅》中找到:

【相】xèn看,觀望。《爾雅》釋詁:相,視也。○通用漢語中此詞僅出現於合成詞中,如相親、相面等。南通方言中類似的合成詞更多,如相食、相呆等。

【窒】dìg堵塞。《爾雅》釋言:窒,塞也。郭註:謂塞孔穴,豬乙切。

【奘】jōn粗。《爾雅》釋言:奘,駔也。郭註:今江東呼大為駔,駔犹麤(粗)也。○北京話亦有此詞,意為粗壯、高大。南通此詞僅表示直徑粗大。

【喬】qé翹,向上彎曲。《爾雅》釋木:上句曰喬。又句如羽,喬。○句即勾。原指樹枝向上彎曲。

【朻】jû皺。《爾雅》釋木:下句曰朻。○句即勾。原指樹枝向下彎曲,轉指皺縮。

【蛵虰】shîng.ding蜻蜓。《爾雅》釋蟲:虰蛵,負勞。郭註:或曰卽蜻蛉也。○南通二詞根換位,稱為同素逆序。

【蟫魚】yíng.rú衣魚。《爾雅》釋蟲:蟫,白魚。郭註:衣書中蟲。

2. 《小爾雅》

《小爾雅》系增廣《爾雅》之作,西漢時已有此書。原書久已亡佚。現存版本系由《孔叢子》第十一篇抄出別行。以下南通方言詞彙可在《小爾雅》中找到:

【晏】ngàun遲,晚。《小爾雅》廣言:晏,晚也。

【索子】sòg.zi粗繩子。《小爾雅》廣器:縚,索也。大者謂之索,小者謂之繩。○南通粗繩叫索子,細繩叫繩兒。

3. 《方言》

《方言》全名《輶軒使者絕代語釋別國方言》,西漢揚雄著,記述當時各地方言,為中國最早方言調查,被人譽為懸諸日月不刊之書。下列南通方言詞彙可在《方言》中找到出處:

【奅人】pè.yán以大話詐。《康熙》引《方言》謂以大言冒人曰奅。

【璺】măn裂縫。《方言》第六:器破而未離謂之璺。○器物裂縫謂之裂璺。

【茹】lū食口粗,不挑食。《方言》第七:茹,食也。吳越之間凡貪飲食者謂之茹。○此詞意思與《方言》所記略有不同,側重於能吃而非貪吃。

【偷油老鼠】têi.yu.lē.cu蝙蝠。《方言》第八:蝙蝠,自關而東謂之服翼,或謂之飛鼠,或謂之老鼠,或謂之蔷鼠。○此詞多出修飾語偷油,但中心還是老鼠。另偷油老鼠是老派說法,新派說蝙蝠。

【拌】pûn捨棄。《方言》第十:拌,棄也。楚凡揮棄物謂之拌。○此語多用於複合詞,如「拌命」等。

【隑】kà倚靠。《方言》第十三:隑,陭也。○陭即倚。

4. 《說文》

《說文》全名《說文解字》,東漢許慎著。《說文》是漢文字學奠基之作,也是第一部中文字典,在中國語言學史上具有極重要地位。以下南通方言詞彙可在《說文》中找到:

【欶】xòg吸吮。《說文》欶,所角切,吮也。

【紿】tă織物鬆弛。《說文》紿,徒亥切,絲勞卽紿。

【䫨】ngĕ抬頭,仰頭。《說文》,五到切,顤高也。

【訒】yàn猶豫,踟躕。《說文》訒,而振切,頓也。

【罟網】gû.wōn大魚網。《說文》罟,公戸切,网也。

【蒔秧】cĭ.yên插秧。《說文》蒔,時吏切,更別種。

【勃】pāg猛推。《說文》勃,薄沒切,排也。郭註:勃然興起,有所排擠也。

【仄】zàg歪斜,傾側。《說文》仄,側傾也。

【佮】gòg相處,相合。《說文》佮,合也。

【冤】yûn使彎曲。《說文》冤,屈也。○《南通方言疏証》:長物屈籮底者謂之冤下來。

【凊】căn冷,使冷。《說文》凊,寒也。○凊用作動詞或用於形容詞「凊人」,表示物體溫度低,不用於氣溫,也不用於主觀感覺。

【凍】dòng冰。《說文》凍,仌也。○仌即冰。新派也說冰。

【勩】rĭ磨損。《說文》勞也。徐註:凡物久用而勞敝曰勩。

【吺】dêi囉唆。《說文》讘吺,多言也。

【坼】càg裂口。《說文》坼,裂也。○吳方言區通用。

【㜺】zāun好,棒。《說文》㜺,白好也。○《南通方言疏証》曰今稱婦女白好者曰好㜺,但現代南通話中此詞可用於任何事物,不限指婦女。

【扤】vāg搖擺,蹣跚。《說文》扤,動也。○南通扤字含義較窄,專指搖擺動作。

【探】tùn摘取。《說文》遠取之也。《集韻》他紺切。

【拘】zhû使聚集。《說文》止也。徐注:物去手能止之也。

【搵】vàg沒入水中。《說文》搵,沒也。

【搉】kòg扣擊,磕。《說文》搉,敲擊也。○專指把容器倒過來扣擊。

【楦子】xùn.zi鞋楦。《說文》楥,履法也。○本字為楥,《集韻》指楦為楥異體。現代通用楦。

【欬】kā打嗝。《說文》欬,屰气也。○屰即逆。

【渳】mrî小口飲。《說文》渳,飲也。

【汏】tă漂洗。《說文》汏,淅也。

【湯】tôn熱水。《說文》湯,熱水也。○湯即熱水,用湯就是用熱水洗下身。公共浴池裡與淋浴相對的盆浴就叫盆湯。滾開的熱水叫滾湯。

【澆】xê薄。《說文》醇,不澆酒也。○醇即醇厚,澆即澆薄。澆字常與薄字並用,如清吳敬梓《儒林外史》第十五回有而今人情澆薄之語。《州志.方言》與《南通方言疏証》均以澆字記此詞。

【瓮子】òng.zi口小腹大容器。《說文》瓮,罌也。

【眜】māug 迷糊。《說文》目不明也。

【斫】zòg砍,敲擊。《說文》斫,擊也。○用斧頭砍叫斫,用鐮刀割叫斫,用石頭砸叫斫,牛羊用角觸也叫斫。

【碓】dèi舂。《說文》碓,舂也。○南通說碓不說舂。

【箬帽】yŏ.mĕ斗笠。《說文》楚謂竹皮曰箬。《廣韻》箬,而灼切。○斗笠係以竹皮(竹蔑或竹葉)製成的帽子。

【箸籠】cŭ.long筷子簍。《說文》箸,飯㩻也。○飯㩻亦作飯敧,筷子別名。

【細】shì微小。《說文》細,微也。○用於本來不大的物體。不用於衣物、房舍、車船、田地等。與小通,但不如後者通用。此外也表示直徑細小,與粗相對。

【緄】guān以布條包邊。《說文》織帶也。○原為名詞,引申出動詞義。

【絲絛】sî.te絲帶。《說文》絛,扁緒也。

【䋰】jùg纏束,綑紮。《說文》䋰,約也。纏束也。○把絲狀物扎成一束叫䋰。

【衵子】nīg.zi尿布。《說文》日日所常衣。○衵本義為內衣。從前尿布多以舊內衣改製,或因此而轉義。

【罾】zàn罾網。《說文》魚網也。

【蘘荷】yón.hou一種蔬菜。《說文》蘘:蘘荷也。一名葍蒩。

【虴蛨子】dàg.mog.zi蚱蜢。《說文》虴:虴蜢,艸上蟲也。○艸即草,艸上蟲指蚱蜢。《爾雅註疏》卷九釋蟲第十五謂土螽,一名蠰谿,今謂之土。江南呼虴蛨,又名虴蜢,形似蝗而小,善跳者是也。南通取虴蛨二字加子尾而成。其中虴字保留古舌頭音,讀如得。

【銚子】tiĕ.zi燒水壺:《說文》銚,温器也。○以金屬製成,燒熱水用,也叫鉍子。

【韌】yăn不脆。《說文》柔而固也。

【順】xuăn整理,歸置。《說文》順,理也。徐註:治玉治民皆曰理。○南通此詞含義較窄,專指將凌亂的物品歸置整齊。

【發魘】fàug.yīn夢驚。《說文》魘:㝱驚也。

【齾】ngāug缺口。《說文》齾,缺齒也。○南通齾字含義較寬,除指缺齒外還泛指任何平滑的邊緣出現缺口。

5. 《釋名》

【鮓】zō搗碎醃製,如魚鮓、蟹鮓等。《釋名》鮓,葅也,以鹽米釀之如葅熟而食之也。

【不得】bàg.dag不會,不能。《釋名》葅,阻也,生釀之遂使阻於寒溫之間不得爛也。

6. 經典文獻

【戲】shì玩耍。《禮記.坊記》:閨門之內戲而不嘆。○此處戲字作嬉戲解。《方言》第十謂媱、愓,遊也。江沅之間謂戲為媱,或謂之愓,或謂之嬉。可見嬉戲同義。文獻多作嬉,但嬉是陰平,南通讀去聲。

【俯就】fū.qu將就,勉強。《中論.夭壽》或辭聘而山棲,或忍辱而俯就,豈得責以聖人也哉?○此二字在引文中作動詞,而在南通方言中多用作副詞。

【歸家】guêi.gô回家。《列子.仲尼》子貢茫然自失,歸家淫思七日,不寢不食,以至骨立。《淮南子.說林訓》臨河而羨魚,不如歸家織網。○南通方言不說回家。

【哇】wō嘔吐。《孟子.滕文公下》出而哇之。趙註:出門而哇吐之。

【眇】miē窺探。《漢書.班固答賔戲》離婁眇目於毫分。○原義為細看。

本節所錄各詞既見諸上古典籍,足証其音義通行於上古並延續至中古,再随各地移民來到南通地區,融入南通方言,在相對閉塞情況下保存至今,成為上古漢語詞彙的活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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