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一谈学术界是怎么划分方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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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一谈学术界是怎么划分方言的

高志晏

首先要说,我不是内行。虽然也搞了好多年的语言学了,但我在方言归属方面没有研究,只是看看别人的研究成果,拾人牙慧而已。本文为我个人学习中的一些想法和体会,我不揣浅陋,姑妄言之,旨在抛砖引玉,恭请网友诸君不吝赐教。

哪些内容是学术界不太在乎的

1. 你我的个人“感觉”不是学术界划分方言的主要依据。

我想大家都应该明白,学术研究都是坚持的科学的方法论。其核心就在于“客观性”和“普世性”,不是靠的“感觉”。如果要凭“感觉”,那以谁的感觉为准呢?还有,这个“感觉”到底要怎么定义呢?我的感觉可能是从“语音”方面出发的,你的感觉可能是从“词汇”方面出发的。还有人的“感觉”可能来自于某些不能明言的“地域歧视”。举个现实的例子,要判断某人是否感染了病毒,我们要去科学地检测一些生理指标,而不是开个大会,让大家凭“感觉”去判断这个人是有病还是没病。方言的划分标准,也是如此。必须有实打实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不是靠的大家的“感觉”。

2. 两种“话”是否能直接通话不是划分方言的主要依据。

这一条让人很不解。不能通话,还能叫同一种方言?!确实,两种“话”若是属于不同方言,则这两种话往往不能互通。然而,问题还是在于“互通”怎么定义。理解多少算“互通”。还有,“互通”这个说法本身就有问题。两种“话”的互相理解程度往往是不对称的。说南通话的人可以听懂很多泰如话,但是说泰如话的人基本上听不懂南通话。说荷兰语(Dutch)的人能够听懂很多南非荷兰语(Afrikaans),但是说南非荷兰语的人却很难听懂荷兰语。这种单向的“通”,肯定不算“互”通了。有些朋友肯定要跟我抬杠了:“谁说我听不懂某某话啦?我就能听懂!” 好,那你说说这个“懂”,你是怎么定义的,怎么叫懂?你身边的所有人都是跟你一样吗?不见得吧。于是,我们话又说回来了,就是怎么定义“通”和“互通”是根本。这个定义必须要有客观标准,不能是凭着人们的主观“感觉”。

各位可以发现,我一直在提“客观性”。这到不是我排斥主观的“感觉”。我个人是研究“听感”的,就是搞的主观“感觉”。但我们研究“感觉”是为了从中找到认知的规律,而不是把“感觉”当成规律。换句话说,“感觉”可以是研究的对象,但绝不可以是研究的“方法”。再换句话说,我们可以去研究“感觉”,但是不能凭“感觉”去研究。了解“科学哲学”的朋友们肯定已经看出来了,我坚持的是“理性主义”的哲学观,或者说是“唯物主义”的哲学观。这种哲学观是现代科学的基础。我这里并不是要批评与之相对立的哲学观。我这篇文章要说的是现在“学术界”研究方言分类的方法,而学术界是采用的以“理性主义”为哲学基础的方法论。

学术界划分方言的方法:

1. 从历史语言学角度,看语音/音系演变规律。

a) 中古时期的全浊塞音、塞擦音,到现代方言中,有的是读成了清音,有的还是全浊音。保留全浊音的是一种方言(如金沙话,启海话等),这种方言绝大多数算吴方言。读清音就不算吴方言,主要是官话、粤语等。
b) 入声的有无。无入声的普遍是官话,有入声的一般不算官话。比如说北方的晋语就有入声,于是有很多人认为晋语不算官话。
c) 还有其他的条件,比如中古的“歌韵”、“麻韵”在现在的方言里都怎么读;“影母”、“疑母”在现在方言里怎么读。诸如此类。大多是从声韵调看古今语音的演变。

这个从历史语言学角度给方言分类的方法,是假定所有方言有一个共同的老祖宗,即“中古汉语”(以切韵音系为准)。这个预设前提只是权宜之计。南方方言的老祖宗是不是都是“切韵”音系?这个还要再探讨。

网络上的一些讨论,往往喜欢凭借一两个音变规律来搞“一刀切”。比方说,有全浊声母的就是吴方言。仅凭一两个音系特征来划分方言类属,无异于盲人摸象,不过徒增笑耳,切不可当真。就好像说凡是有两条腿的都是人,那鸡岂不也是人了。严肃的学术讨论,往往是要举出很多音系特征,还要从历史地理方面来探讨人口迁徙。

2. 共时角度划分方言

除却从历史语言学角度看问题,还可以考察当时、当代的情况。这又有两种方法:

a) 结合语音、句法/词法、语用等信息。罗杰瑞(Jerry Norman)在 Chinese 一书中尝试跳脱《切韵》,共时地分析汉语方言类别。他列举了10条标准,其中和语音相关的就两条。一是平声是否分阴阳,二是舌根辅音在高元音前是否腭化。其他8条都和词汇/词法相关,比如第三人称是否是“他”,是否用结构助词“的”,是否用否定词“不”,“儿子”是否是“儿”等。罗杰瑞的学生史皓元 (Richard VanNess Simmons) 就从共时角度,构拟了16条划分标准,来考察南通话是不是吴语(答案是否定的,见 史皓元 《南通话、杭州话跟吴方言的比较》)

b)第二种分类方法,比较基础词汇的发音情况。像 “爸爸、妈妈、房子、石头、太阳”之类的词汇,是常用的,而且是所有方言都有的义项。通过比较几百个基础词汇在各个方言/语言中的发音,我们可以考察方言/语言的亲属关系。比较基础词汇的发音,是个技术活儿。可以从信息论角度,用最大熵相关原理去考察;也可以从概率论角度,用贝叶斯理论框架去探讨。最近,我国学者在英国的《自然》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关于语言亲属关系的文章,就是采用的这方法(见 hang, M., Yan, S., Pan, W., & Jin, L. (2019). Phylogenetic evidence for Sino-Tibetan origin in northern China in the Late Neolithic. Nature, 569(7754), 112.)

我不是专业搞方言学的,也不是搞语言分类的。只是就我所知道的稍微说一说。实际的方言分类研究,比我说的还要复杂一些。

我简单介绍一下学术界的研究方法,是希望告诉朋友们,方言分类不是哪个人凭自己的感觉随便说说的。方言分类需要严谨的方法论,大量的方言资料,多年的刻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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